五日后,晨。
县道协的会议室设在一栋老式办公楼的三层,红木长桌能坐二十馀人。上午九点未到,人已到齐。
长桌一侧,是政府方:周明德居中,左右是宗教局长丶文旅局长丶司法局副局长丶法律顾问丶记录员。对面是道协方:刘会长居中,几位老道长分坐两旁。末座特意空出两个位置——那是留给李牧尘和村代表的。
气氛凝重如铁。
周明德看了眼手表:九点整。
门口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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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刘会长慢悠悠喝了口茶。
九点零五分,走廊传来脚步声。
门开,李牧尘迈步而入。
他今日没穿月白道袍,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衣,朴素得像个寻常游方道士。但当他踏入会议室,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一种无形的气场——不是威严,不是压迫,而是某种沉静如渊的存在感,让喧嚣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身后跟着赵德胜。老人显然没经历过这场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抱歉,山路难行,迟了几分钟。」李牧尘执了个道礼,声音平和。
「不碍事,不碍事。」周明德起身相迎,笑容可掬,「李观主请坐。」
李牧尘在末座坐下,赵德胜挨着他,头都不敢抬。
会议开始。
周明德先致辞,从国家宗教政策讲到地方发展大局,从文化传承讲到脱贫攻坚,洋洋洒洒二十分钟。最后切入正题:
「……所以县里决定开发云台山,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清风观作为核心文化资源,理应融入发展大局。今天请李观主来,就是想听听您的想法,咱们一起商讨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他说完,看向李牧尘。
全场的目光聚焦过去。
李牧尘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明德脸上:「周部长,文件贫道收到了。整改通知丶资格审核丶今日这会,皆是为『规范』二字。」
他顿了顿:「贫道只问一事——这规范,是为护道,还是为开发?」
问题直指核心。
周明德笑容不变:「李观主,护道与开发并不矛盾。规范管理是为了让道观更好地传承,开发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道教文化……」
「那就请先规范开发。」李牧尘打断他,「云台山方圆三十里,有古树一百七十三棵,珍稀草药四十二种,百年以上古道七条。若要开发,请先公示:这些树保不保?这些草药留不留?这些古道修不修?」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若为开发,毁山伐木丶铺路架桥,这是规范?若为护道,清静为本丶道法自然,又何需索道横空丶游客如织?」
会议室鸦雀无声。
文旅局长忍不住开口:「李观主,发展总要有所取舍……」
「取舍?」李牧尘看向他,「取的是经济利益,舍的是百年清静。这取舍,问过山问过树问过历代祖师了吗?」
司法局副局长推了推眼镜:「李观主,从法律上讲,云台山的土地资源属于国家,开发符合法定程序……」
「法理之外,尚有天理。」李牧尘看向他,「《道德经》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开发若违自然,便是逆天理。逆天理者,纵有千万法条,又能护得几时?」
这话太重。
法律顾问脸色一沉:「李观主,您这是在质疑国家法律?」
「贫道不敢。」李牧尘微微摇头,「只是提醒诸位:法为人定,可修可改;道为天定,亘古不变。今日你们以法压道,他日天道轮回,又当如何?」
会议室温度骤降。
刘会长忽然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李观主,您说得都在理。但眼下有个现实问题——山下百姓要吃饭。您守着清静,可曾想过那些盼着脱贫的乡亲?」
这话戳中了要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李牧尘沉默片刻,缓缓道:「刘会长可知,清风观为何能存续百年?」
不待回答,他继续道:「因它与山共生,与民共济。观中有难,村民相助;村中有灾,观中施救。此为共生,非为互害。」
他看向赵德胜:「赵居士,去年村里发水,观中井水漫出,贫道可曾收过一分钱?」
赵德胜猛地抬头,眼圈发红:「没……没有!」
「这半年来,村民看病抓药,只要来观中,贫道可曾收过诊金?」
「没有!都没有!」赵德胜声音哽咽,「观主还常贴补药钱……」
李牧尘收回目光,看向刘会长:「这才是道观与村民的本分——守望相助,各尽其责。而非如今日这般,以开发为名,行绑架之实:用村民的生计,逼道观就范;用道观的清静,换开发的红利。」
他站起身,青布道衣无风自动:
「若真为百姓,请修好村里的路,建好学校的屋,管好老人的病。而不是将一座百年清修地,变为摇钱树,还美其名曰『带富一方』!」
声音不大,却震得会议室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