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主,冒昧打扰。」周明德笑容可掬,「这位是县道协的刘会长,您的前辈。」
刘道长上前一步,执了个古朴的道礼:「福生无量。贫道刘至清,见过李观主。」
李牧尘还礼:「刘会长莅临,蓬荜生辉。」
寒暄过后,李牧尘引众人到客堂。
这次的气氛,比上次更加微妙。
刘道长先开口,不谈开发,只论道经。从《道德经》讲到《清静经》,从全真龙门派讲到本地道脉传承。他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客堂内一时只闻他苍老而平和的声音。
李牧尘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充一两句。两人一老一少,一者引经据典,一者言简意赅,竟有些论道的意味。
周明德几次想插话,都被刘道长用眼神制止。
待一壶茶尽,刘道长才轻叹一声:「李观主年纪轻轻,道学造诣竟如此深厚,难得,难得。」
他话锋一转:「只是贫道有一惑,想请教观主。」
「刘会长请讲。」
「道祖云:『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如今山下百姓盼脱贫,政府欲开发,皆是『百姓心』。观主独守清静,是否……有些执着于『我相』了?」
问题尖锐,直指本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牧尘。
李牧尘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刘道长,目光清澈如水:「刘会长所言极是。道祖亦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百姓求富,是天性;政府开发,是职责。贫道从未阻拦,何来执着?只是这清风观百年清静,乃山中灵气所锺丶历代祖师心血所系。若为一时之利,毁百年之基,这究竟是『以百姓心为心』,还是……」
他看向周明德,一字一句:「以利欲心,代百姓心?」
客堂内,落针可闻。
周明德脸色微变,强笑道:「观主言重了。政府开发,正是为了保护道观,让它更好传承。」
「保护?」李牧尘轻轻摇头,「周部长,贫道修行浅薄,却也知『道法自然』。若真为保护,何须索道横空丶车马喧嚣?何须将清修道场,变为售票景点?」
他站起身,月白道袍如水泻下:「道观在此,清静在此。诸位居士若真心护道,便请守住这份清静。若执意开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就请按诸位的『规矩』来。只是不知,这俗世的规矩,管不管得了这山中的道。」
话落,他微微颔首:「贫道还有香客要接待,恕不奉陪了。」
竟是直接送客。
周明德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他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李观主,县里的文件已经下了。云台山开发是既定方针,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副本,放在桌上:「这是《实施方案》徵求意见稿。按照规定,宗教场所有权提出意见。但最终决定权,在领导小组。」
语气强硬,再无转圜。
李牧尘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淡淡道:「那就请领导小组做决定吧。」
他转身,走向客堂门口。
门外,阳光正好。几个香客在古柏下静坐,闭目养神。
山风穿堂而过,吹动桌上那份红头文件,纸页哗哗作响。
周明德盯着李牧尘的背影,手在桌下攥成了拳。
刘道长轻叹一声,起身道:「既然如此,贫道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李观主,贫道多说一句:刚极易折。道法虽玄,终在人间。」
李牧尘立在门口,背影挺直如松。
他没有回头,只回了八个字:
「道在人间,亦在天心。」
刘道长怔了怔,苦笑摇头,拂袖而去。
一行人沉默着下山。
走到山腰,周明德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山巅。
道观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像个谜。
「刘会长,」他忽然问,「您觉得,他最后那句话什麽意思?」
刘道长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他在告诉我们……有些规矩,不是人间定的。」
周明德皱眉:「您也信这些玄的?」
老道长没回答,只是望着山巅,喃喃自语:
「山雨欲来啊……」
风吹过山林,涛声阵阵。
那涛声里,仿佛有什麽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