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不了那麽多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救一个是一个。能多救一个人,这险就没白冒,这事儿就没做错。」
远处的北京城轮廓渐渐清晰,巍峨的城楼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城楼上的红旗在寒风中
飘扬。1959 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寒冷和饥饿还会持续很久,还会有很多人在生死边缘挣扎。但李天佑知道,那些被他 「带走」 的粮食,将会成为黑暗中的一束光,让有些人能够稍微暖和一点丶稍微不那麽饥饿地活下去。
卡车驶过永定门,李天佑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大兴县的方向早已消失在漫天尘埃中,就像那个红星仓库里,从未存在过三百吨粮食一样。
没有人知道那些粮食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做了什麽。这个秘密,将会永远埋藏在他心底。
只有他知道,那些粮食现在在哪里。
以及,它们将要去, 去向那些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去向那些在寒冬里苦苦挣扎的百姓心里。
数九寒天的腊月很快到来,北风卷着碎雪沫子刮过南城天桥一带的老街道,墙根的残雪结着冰碴,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在风里晃悠,把天晃得更显阴沉。
街边的悦来茶馆,是打前清就立着的老铺子,朱红门脸早褪成了暗褐,边角翘着皮,两扇木门推起来吱呀作响,脚下的青石板门槛被几十年的鞋底磨得溜光水滑,嵌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藏着满街的烟火与故事。
已是下午三四点钟,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没半点暖意,茶馆里却透着股闷出来的热气。挑高的屋梁下悬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映着墙上斑驳的旧年画,边角卷着边,看不清眉眼。
里头的茶客清一色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裹着浆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有的扣着盘扣,有的扎着粗布腰带,袖口磨出了毛边,一人占着一张粗木方桌,面前摆着豁了口的粗瓷茶碗,壶里泡的都是最实惠的高末,茶叶沫子沉在碗底,抿一口暖身,就能喝上半晌。
老茶客们的话头从没断过,声音都压得低低的,怕惊了这茶馆里的静,也怕外头的风听了去。从康熙爷微服私访的掌故,扯到民国时天桥的杂耍班子,再绕到如今手里攥着的粮票布票,说者叹着气,听者皱着眉,偶尔有人接一句「这年月,啥都紧俏」,便引来一片低低的附和,茶碗碰着桌沿,发出轻悄悄的响,混着茶烟,在屋里绕来绕去。
忽然,茶馆的厚重棉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惹得靠近门口的老茶客缩了缩脖子,抬眼瞥了一下。
掀帘子正是李天佑,他抬手拢了拢头上的黑棉帽,把帽檐压得稍低,挡了挡眉眼,进门后反手把棉门帘拽严实,门帘上的棉絮蹭了蹭他的肩头。
一股混杂着陈年茶垢的涩味丶灶膛里的煤烟味丶老木头桌凳的霉干味,还有点茶客身上的皂角味,一股脑扑面而来,裹着茶馆里的热气,扑在他冻得发红的脸上。
他穿一身运输队的藏青蓝布工装,褂子上沾着点淡淡的煤渣,袖口挽着,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裤脚塞在棉鞋里,鞋帮上沾着泥点,看着就是个整日在外跑活的普通工人,混在天桥的人堆里,半点不扎眼。
柜台在茶馆进门的左侧,黑檀木的柜台磨得发亮,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上刻着沟壑似的皱纹,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正低着头拨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低低的说话声里,倒成了茶馆里的调子。
他听见动静,抬眼掀了掀眼皮,扫了李天佑一眼,没说话,手指依旧在算盘上起落,算珠碰撞的脆响,一下下敲在静气里。
李天佑没往茶客堆里去,径直走到柜台前,脚步放得轻,声音也不大,压着嗓子喊了声:「掌柜的。」 掌柜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眼皮又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是没吭声。
「买二两大前门。」李天佑又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异样,就像寻常买烟的主顾。 这话一出,掌柜的拨算盘的手彻底停了,手指搭在最末的一颗算珠上,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慢悠悠问:「什麽年月产的?」
茶馆里的说话声似乎又低了几分,有老茶客端着茶碗,馀光悄悄瞟过来,又飞快地转了回去,假装继续听旁人扯闲话。
李天佑的目光落在柜台后的茶罐上,罐子上的青花早褪了色,嘴里依旧是那一句,字字清晰:「要去年腊月的。」
掌柜的这才直起身子,身子往柜台前凑了凑,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从压着的棉帽檐,到沾着煤渣的工装,再到他冻得发紫的手指,看了足有两三秒,才缓缓移开目光。
手慢慢伸到柜台底下,在一堆纸包丶烟盒里翻了翻,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纸有些发软,他用手指推到李天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腊月的就剩这些了,搁久了受潮,菸丝发绵,不好抽。」
李天佑伸手接过烟,指尖触到微凉的烟盒,他的手指在烟盒底部轻轻摩挲了一下,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三横一竖,像个简易的「王」字,刻得浅,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像风拂过水面,随即点点头,没说话,从工装内兜掏出几张毛票,放在柜台上,票子被手心的热气焐得发软。
掌柜的瞥了眼钱,依旧没吭声,低头继续拨拉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又响了起来。李天佑捏着烟,转身就走,再掀棉门帘时,比进来时更急了些,寒风裹着雪沫子再次灌进来,这次,没人再抬眼。
出了茶馆,北风正紧,刮得街边的电线杆呜呜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嚎,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街对面的供销合作社门口,排着老长的一队人,从门口一直绕到了巷口,都是附近的街坊,一个个裹着厚棉袄丶扎着围巾,缩着脖子在风里等着,都是来买晚饭的配给菜的。
队尾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裹着条灰扑扑的围巾,把脸捂得只剩一双眼睛,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兜,兜口用麻绳扎着,露出半截蔫巴巴的白萝卜,萝卜皮皱着,带着点冻痕,是这年头难得的菜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