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荒年2(2 / 2)

第二天傍晚,李天佑家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开门的是小丫,她仰着小脸,看见门外站着的李算盘,脆生生地喊:「李爷爷好!」

李算盘笑了笑,笑容有些腼腆,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手册,递到小丫面前:「小朋友,能帮我叫一下你爸爸吗?」

李天佑闻声走出来,看见李算盘手里的手册,有些意外。

「李队长,这丶这是我这两年整理的东西。」 李算盘把手册递过来,说话时还是不敢看李天佑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低沉,

「现在粮食紧张,很多人吃不饱,就去挖野菜丶剥树皮。我整理了一些能吃的野菜丶树皮丶玉米芯之类的处理方法,还有怎麽搭配着吃,能尽量多补充点营养。我丶我想着,也许能帮上点忙。」

李天佑接过手册,入手沉甸甸的。他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楷,每一页都记录着不同代食品的名称丶形态特徵丶处理步骤和食用方法。

有些页面上还画了简单的图标,标注着植物的叶子丶根茎模样,方便辨认。纸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用了很久,反覆翻阅过的本子。

「这是我平时没事时记的。」 李算盘低声解释,「以前在街道办,接触的人多,听老人们说过不少荒年的土法子,我就记了下来。没想到现在真能用上。」

李天佑一页一页地翻着,手册里的内容详细得惊人:「榆钱须焯水三遍去涩,加少量玉米面蒸食,体虚者不宜多食」

「杨树皮需削去外层老皮,取内层嫩皮,反覆浸泡五日去苦味,可磨粉掺进窝头」「玉米芯晒乾碾碎,加野菜煮成粥,能填肚子,不可多吃,易腹胀」......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标注了注意事项,生怕有人误食中毒。

翻到最后一页,李天佑看见一行娟秀的蝇头小楷:

饥者易为食,然不可失其节。吾辈虽困,犹存悯人之心。庚子年七月,李志文记。

李志文,想必是李算盘的本名。

李天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样的荒年,有人为了一口吃的不择手段,而李算盘即便落魄到捡垃圾,也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气节,还想着用自己的知识帮助别人。

这份心,比黄金还要珍贵。

「老李,这东西太珍贵了。」 李天佑合上册子,郑重地说,「我替街坊四邻,替所有受苦的人谢谢你。有了这份手册,能救不少人。」

李算盘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又对着李天佑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这一次,他走路的姿势似乎比昨天稳了些,腰杆也挺直了不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那天晚上,李天佑在灯下仔细翻看这本手册。煤油灯的光晕映在纸页上,那些工整的字迹仿佛有了生命。

他想起李算盘蹲在垃圾堆旁的身影,想起他接过布兜时泛红的眼眶,想起最后一页那行 「犹存悯人之心」 的字迹。

窗外月色如水,清冷的月光洒进屋里。胡同里传来谁家孩子的啼哭声,大概是饿醒了,哭了几声后,又被母亲轻轻哄住,渐渐低了下去。

李天佑合上册子,心里豁然开朗。他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有限,但只要每个人都能伸出援手,都能守住那份悯人之心,就一定能熬过这个艰难的冬天。

他决定,明天就把手册里的内容抄录几份,分给院里的邻居,再送到街道办,让更多人能看到。也许这些土法子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饥荒,但至少能让更多人活下去,能让更多家庭守住希望。

夜色渐深,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映着李天佑坚定的脸庞。那份小小的手册,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温暖的光,照亮了这个饥荒年代里,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善意与坚守。

赵老倔的事,是蔡全无在四季鲜饭馆吃饭时偶然说起的。

那天晌午,日头正毒,晒得柏油路都泛着油光。蔡全无穿着一身灰色干部服,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走进四季鲜时,裤腿上还沾着些尘土,他刚从南郊公社拉货回来。

何雨柱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菜香顺着门缝飘出来,勾得人肚里发空。蔡全无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冲院里抽菸的李天佑招了招手。

李天佑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划火柴点燃。两人蹲在院角的老槐树下,烟雾袅袅中,蔡全无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南郊公社那边闹出事了。」

「哦?什麽事?」 李天佑吸了口烟,问道。

「赵家庄的生产队长,赵老倔,你还记得不?」 蔡全无的声音压得更低,「因为不肯虚报亩产,被公社给撸了。」

李天佑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赵老倔?就是那个国军抗日老兵?」

「对,就是他。」 蔡全无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上头发了指标,要求各村放『卫星』,报高产。别的村都往高了报,一亩地报千斤丶几千斤的都有,就赵老倔死活不干。公社开动员大会,书记让他表决心,他站起来直愣愣地说,『一亩地顶破天就打三百斤麦子,多一斤我也变不出来,昧良心的瞎话我不说』。」

「这老倔头,还是这麽实诚。」 李天佑苦笑一声,心里却佩服他的硬气。

「实诚反倒成了错。」 蔡全无把菸头摁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公社书记当场就火了,说他『思想落后』『拖革命后腿』,当着全村人的面,当场撤了他的队长职务。」

「那他现在怎麽样了?」 李天佑追问,心里替赵老倔捏了把汗。

「更惨。」 蔡全无的语气里满是惋惜,「新上来的队长是他本家侄子,为了在公社书记面前表忠心,转头就把老倔头家的自留地给收了,说他『不服从组织安排,不配享有自留地』。老倔头老伴前年就因病走了,就一个闺女嫁在外村,家里就他孤零零一个人。我昨天去那边拉货,顺路绕过去看了一眼,他家灶台都凉透了,米缸里就剩一把陈谷子,估计够喝两顿稀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