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李天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麽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边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孙石头一家的脸在他眼前反覆浮现:孙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胳膊,孩子们饿得发直的眼睛,还有孙石头断了手指后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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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面晃着晃着,又变成了钱叔临终前的模样。
老人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却紧紧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天佑,多帮帮那些苦命人,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命不好......」
钱叔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李天佑心里像被什麽东西揪着,又闷又疼。他起身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这两年见过的种种:山西村庄里浮肿的女人,南锣鼓巷排队买煤的邻居,还有车间里饿晕的工友。
饥荒像一张大网,网住了太多挣扎求生的人,而他那点存粮,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终究是杯水车薪。可钱叔的话,还有那些求助的眼神,让他怎麽也狠不下心不管。
八月的北京,闷热难当。空气里像裹着一层湿棉花,压得人喘不过气。李天佑从运输队出来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蓝布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车轮碾过滚烫的柏油路,发出 「吱呀」 的声响。路过东四牌楼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有人在路边的垃圾堆旁弯腰翻找着什麽。
是李算盘。
李天佑猛地刹住车,下意识地躲到了旁边的电线杆后头。他记得李算盘,以前是街道办的会计,为人精明,做事一丝不苟,总是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
可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却因为身体急剧消瘦,变得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耷拉着,袖口也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
李算盘蹲在垃圾堆旁,动作迟缓地用一根树枝仔细拨拉着。垃圾堆里大多是烂菜叶丶果皮和各种杂物,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他却像是没闻到一样,眼神专注地在里面翻找,偶尔捡起几片还算完整的白菜帮子丶几片没烂透的红薯皮,都小心翼翼地放进身边一个破旧的布袋里。
阳光刺眼,照得他额头上的汗珠晶莹发亮,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滴进满是污垢的衣领里。
捡了十来分钟,李算盘慢慢站起身。大概是蹲得太久,又加上饥饿头晕,他起身时一个踉跄,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稳。
他往前走了几步,李天佑看清了他的模样:眼睑明显浮肿,脸色蜡黄得像枯树叶,原本挺直的腰杆也佝偻了下去,走路的姿势有些蹒跚,裤腿下露出的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一瘸一拐的,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水肿。
李天佑悄悄跟了他一段路。李算盘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胡同。
胡同里光线昏暗,两侧的土坯房破旧不堪,墙角堆着杂物。他走到最里头一个低矮的院门前停下,那是街道办给安排的临时住处,以前是个堆杂物的棚子,现在勉强能遮风挡雨。
推开门进去前,李算盘抬起头看了看天。夕阳的馀晖透过胡同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疲惫,却又透着一丝不甘。
李天佑看着他浮肿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以前总觉得李算盘过于计较,可如今,谁又能想到,曾经体面的会计,会落到靠捡垃圾果腹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李天佑起了个大早。他从空间里拿出两瓶猪肉罐头丶三包压缩饼乾,又装了五斤挂面,都用一个厚实的布兜装着,提着就往李算盘家走去。
到了院门口,他敲了好几下门,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李算盘探出头来,看见是李天佑,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讶和局促。
他下意识地想整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可那衣服皱巴巴的,怎麽整理也整齐不了,反而显得更加狼狈。
「李丶李队长?您怎麽...... 怎麽来了?」 李算盘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李天佑。
「老李,有件事得麻烦你。」 李天佑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说,「我们运输队仓库最近清库存,清出来一批过期的食品,都是些罐头丶饼乾之类的,其实过期没多久,还能吃。但按规定不能发给工人,扔了又太可惜。我想着,你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
李算盘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又咽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天佑把布兜递过去,语气自然地说:「这里头是些样品,你先看看。要是愿意帮忙,明天我再送些过来。当然,不能白帮忙,我给你算『处理费』,也算是给你添点家用。」
布兜沉甸甸的,李算盘接过去时,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抱住。他低下头,慢慢打开布兜看了看,罐头的包装崭新,饼乾也没有过期的痕迹,挂面更是带着麦香,哪里是什麽 「过期食品」?
他心里清楚,这是李天佑特意接济他的,只是顾及他的面子,才找了这麽个藉口。
李算盘抬起头看着李天佑,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他嘴唇翕动着,想说谢谢,却又觉得喉咙发紧,怎麽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着:「李队长...... 我丶我一定『处理』好,谢谢您。」
李天佑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什麽,转身走了。他知道,李算盘是个好面子的人,点到为止就好。
走出胡同口时,李天佑回头看了一眼。李算盘还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兜,像是握着什麽稀世珍宝。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佝偻的身影在馀晖中,竟透出了一丝挺直腰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