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李家悄悄发生着变化,每一处改变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谨慎。
首先是厨房,彻底搬到了东跨院最里间。李天佑找了厚实的牛皮纸,把厨房的窗户里里外外糊了一层,又在门框上挂了道厚厚的蓝布帘,布帘上还缝了一层薄棉,既能挡油烟,又能隔气味。
做饭时,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布帘拉得密不透风,哪怕是炒肉时飘出的香味,也被牢牢锁在屋里,很难散到院外去。徐慧真每次做完饭,都会打开后窗透透气,等屋里的气味散得差不多了,才敢拉开布帘。
做饭的方式也变了。以前日子宽裕时,徐慧真最喜欢炖菜,一锅排骨炖豆角,或者红烧肉,小火慢炖,肉香能飘满整条胡同。
现在,炖菜彻底停了,改成了最清淡的蒸和煮。蒸玉米面窝头时,会在里面掺点标准粉,让口感稍微细腻些;煮粥时,偶尔会在锅底藏一两把大米,煮成淡淡的米汤,给孩子们补补营养;就算是炒菜,也都是快炒快出,油放得极少,味道调得很淡,只求能下饭,却不会因为香味太浓而引人注意。
最难的是小丫。
这孩子从小就爱吃,胃口好得很。以前家里条件改善后,顿顿能吃饱,她很快就圆润了起来,脸蛋红扑扑的,胳膊像一节节白嫩的藕节,跑起来身上的肉都跟着晃,看着就讨喜。
可这几个月,她肉眼可见地瘦了。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脸颊也陷了下去,身上的衣服显得宽松了不少,袖子空荡荡的。
按理说,孩子长身体时瘦了不是好事,但在这个人人都勒紧裤腰带丶个个面带菜色的年代,一个突然瘦下来的孩子,反而不容易引人注意,不会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
「小丫,你过来。」 一天晚饭后,孩子们都回屋写作业了,徐慧真把小丫叫到堂屋,语气严肃又温柔。
小丫瞪着一双大眼睛,一脸茫然地走过来:「嫂子,咋了?」
「从今天开始,你得减肥。」 徐慧真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忍,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减肥?」 小丫愣住了,随即眼圈就红了,「嫂子,前阵子我都没吃饱过,好不容易这几天能吃顿顺口的饱饭,你还要让我挨饿啊?」
「不是真让你挨饿。」 李天佑从里屋走出来,摸了摸小丫的头,耐心解释道,「是这样,现在外面粮食紧张,大家都吃不饱,脸上都没气色。要是就你一个人胖乎乎的,别人看到了会怎麽想?会问咱们家是不是有特殊门路,是不是偷偷藏了粮食。到时候引来麻烦,咱们一家人都得受牵连。」
他顿了顿,看着小丫似懂非懂的样子,继续说:「所以你得控制点。在学校吃午饭时,有好吃的丶能吃饱就正常吃,要是遇到不好吃的粗粮,就少吃一些,剩下的偷偷带回来。回家以后,嫂子再给你做好吃的补营养。但就算是在家,也不能吃太多,还得再瘦一些,跟其他孩子差不多,才不显眼,知道吗?」
小丫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哥,我听你的,我不胖了,不给家里添麻烦。」
从那以后,小丫在学校吃饭时,总是刻意控制食量。午饭若是玉米面窝头配咸菜,她就只吃半个,剩下的用手帕包好,偷偷塞进书包带回家。
同学们问她怎麽吃这麽少,她就捂着肚子说 「不饿」,大家都以为她跟其他懂事的孩子一样,是把口粮省给家里的弟弟妹妹,还纷纷夸她懂事。
回到家,徐慧真总会给她偷偷加餐。有时是一碗热乎乎的白面面条,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和薄薄的肉片;有时是一个蒸鸡蛋羹,滑嫩鲜香,那鸡蛋是李天佑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对外只说是 「乡下的老战友给换的」。
小丫每次都吃得乾乾净净,脸上又会露出满足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后,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懂事。
二丫那边,李天佑也格外上心。自从学校食堂的伙食越来越差,他就隔三差五地让二丫回家一趟。
从二丫就读的大学到南锣鼓巷,骑车要四十分钟,路不算近,但二丫每次接到通知,都高高兴兴地往回赶。她心里清楚,只有回家,才能吃上一顿真正能吃饱丶有油水的饭。
一个周五的晚上,二丫回来了。她刚走进院门,徐慧真就心疼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才半个月没见,二丫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蓝布褂子现在显得空荡荡的,贴在身上,能清晰地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她的脸色有些蜡黄,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神也没以前亮了,看着就让人心疼。
「二丫,学校吃得不好?」 徐慧真连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书包,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还行,挺好的。」 二丫勉强笑了笑,语气却有些底气不足,「就是油水少了点,容易饿。我们宿舍几个同学,晚上饿得睡不着,就起来喝凉水填肚子,有时候能喝好几杯。」
那天晚上,李家破例包了饺子。徐慧真把白面和玉米面按二比一的比例掺在一起,揉成面团,饺子皮有点发黑,看着跟粗粮窝头差不多,不显眼。
饺子馅却实在得很,白菜切碎,拌上泡软的粉条,里面还掺了不少五花肉末。那五花肉是李天佑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肥瘦相间,剁成馅后,加了酱油丶香油调味,香得让人直咽口水。
饺子煮好后,热气腾腾地端上桌,一个个圆鼓鼓的,在盘子里泛着油光。孩子们的眼睛瞬间就直了,盯着盘子,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