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特供(2 / 2)

运输队的院子里,卡车进进出出的轰鸣声就没停过,扬起的尘土被晒得发烫,落下来时,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灰。

李天佑几乎天天熬大夜,生物钟早就乱了。白天补觉时,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发动机的声音;晚上握着方向盘,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却只能掐着大腿提神。

这阵子,他见过的东西,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崭新的坦克披着军绿色的漆,炮管鋥亮,在车灯下泛着冷光,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平板车上,运往阅兵村;

成捆成捆的游行服装码得像小山,学生方队的白衬衫蓝裤子透着清爽,工人方队的工装厚实耐磨,农民方队的衣裳带着土布的质朴,每一件都熨烫得平平整整;

还有数不清的彩旗丶花束,红的丶黄的丶粉的,堆在车厢里,像一片打翻了的春天,风一吹,就能闻到布料和纸花的淡淡气息。

天安门广场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观礼台的钢架已经搭起了大半,工人们昼夜轮班施工,电焊枪 「滋滋」 作响,飞溅的火花在墨色的夜空里炸开,一闪一闪的,竟有点像节日里绽放的烟火。

搅拌机的轰鸣声丶锤子敲打钢材的叮当声丶工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成了深夜里最喧嚣的乐章。

李天佑开车从广场旁驶过,总能看到那些光着膀子的工人,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落在滚烫的钢筋上,瞬间就蒸发了。

七月二十八号,后半夜的风总算带了点凉意,李天佑刚卸完一车彩车骨架,正靠着车头抽菸,调度室的电话就响了。

周队长亲自跑过来,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天佑,有个特殊任务,你去跑一趟。老赵跟车,注意点,嘴严点。」

李天佑心里咯噔一下,点点头,掐灭了烟。

任务单上只写着 「运送物资至西郊招待所」,地址是个陌生的门牌号。他和老赵检查好车况,把车厢仔细打扫了一遍,才跟着仓库管理员去装货。

那些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搬起来得用巧劲。李天佑弯腰搬箱子时,眼角馀光扫到了箱角的标签 。

「特级大米」「优质面粉」「金华火腿」「茅台酒」,字迹印得清清楚楚。每个箱子上都贴着一张鲜红的封条,上面印着烫金的五个字:国庆特供。

那红色刺得人眼睛发慌。

老赵也看见了,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闷声不响地加快了搬运的速度。车厢里很快就码满了箱子,严严实实的,像藏着什麽天大的秘密。

李天佑拉上车帘,把那些刺眼的标签和封条都挡在了外面。

卡车驶出运输队,沿着长安街往西开。夜已经深了,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光影。

快到西郊时,远远就看见一片灯火通明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挎枪的哨兵,身姿笔挺,像两尊石像。

招待所的院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小轿车,车牌是白底黑字的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卸完货,哨兵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车厢,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他们离开。

回去的路上,驾驶室里静得吓人。老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呛得人嗓子发紧。

李天佑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灯劈开夜色,光影在柏油路上跳跃,像不安分的心。

车开到天安门广场附近时,正好遇上游行方队在夜间排练。几千个学生排成整齐的方阵,步子踩得铿锵有力,手里举着五彩的花束,齐声高唱《歌唱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麽响亮......」

青春的嗓音清亮又嘹亮,在夜空中回荡着,充满了蓬勃的希望。

路灯的光洒在他们脸上,那些年轻的脸庞,带着汗水,带着笑容,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李天佑放慢了车速,缓缓从方阵旁驶过。

「李队长,」 老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车窗外的歌声,「你说,那些特供...... 是给谁准备的?」

李天佑看着前方跳动的光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几个字:「给该给的人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老赵没再追问,他掐灭了菸蒂,看着窗外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咱们老百姓,能吃上玉米窝头,也挺好。」

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陈述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李天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掌心的汗,把方向盘浸得有些滑。他比谁都清楚,老赵这话,说得有多勉强。

他更清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别说玉米窝头,怕是连能填饱肚子的粗粮,都会变得稀罕。可他不能说,什麽都不能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车回到运输队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停车场里还亮着几盏灯,有几辆卡车刚跑完长途,司机们疲惫地跳下车,脸上带着倦容,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