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队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他看见李天佑,连忙招招手:「李师傅,来一下。」
李天佑推开门进去,一股烟味和墨汁味扑面而来。周队长坐在堆满单据的桌后,眼圈熬得通红,他递给李天佑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月辛苦了,夜班补助,你点点。另外,国庆期间肯定要加班,说不定还要通宵,你有个心理准备。」
李天佑接过信封,薄薄的,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粮票的硬边和纸币的纹路。他掂了掂,不用数也知道,不多,但在这个时候,已经算是难得的体恤了。
「明白。」 他点点头。
「还有个事。」 周队长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人稳当,嘴严实,队里信得过你。下个月,有批重要物资要运,路线和接收人都还没定,我准备让你去。具体是什麽,到时候通知你,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好。」 李天佑沉声应下。
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星星渐渐隐没在浅灰色的云层里。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清脆的声音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北京城还在沉睡,只有清洁工的扫帚划过路面,发出 「唰 —— 唰 ——」 的声响,有节奏地,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李天佑骑着自行车往家走,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总算驱散了几分疲惫。胡同里静悄悄的,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回到四合院时,徐慧真已经起来了。她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炉子,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煤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打着旋,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回来了?吃了没?」 徐慧真听见动静,抬起头,眼里带着心疼。
「在队里喝了碗粥,不饿。」 李天佑停好自行车,走过去帮她添了块煤,「孩子们还没起?」
「还睡着呢,昨天做作业熬到挺晚。」 徐慧真往炉子里添了点柴火,火苗 「噼啪」 作响,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对了,今天我得去买粮,听说又有新规定了。」
李天佑的心沉了一下:「什麽规定?」
「昨儿晚上,居委会的大妈来通知的。」 徐慧真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细粮要凭『特殊供应证』才能买了。咱们这种普通居民,以后每月每人只有一斤白面,剩下的,全是粗粮,还有那个薯乾面。」
一斤白面。
李天佑算了算,家里九口人,一个月总共九斤白面。这点面,擀面条不够吃一顿,蒸馒头不够孩子们塞牙缝。
「知道了。」 他低声说,蹲下身,帮着徐慧真整理灶台上的碗筷,「这几天我想办法弄点粮食回来,你把后院的地窖收拾好,别让别人看见。」
徐慧真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李天佑,眼里满是担忧:「别冒险...... 现在街上查得严,倒卖粮票是要判刑的,我听说前阵子天桥那边就抓了两个。」
「我有分寸。」 李天佑看着她,眼神坚定,「放心,我不会出事。」
说话间,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越过院墙,照进院子里,照亮了屋檐下结满蛛网的角落,照亮了墙角盛满清水的水缸,也照亮了徐慧真鬓角的一丝白发。
那根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李天佑的心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院子里渐渐有了动静,孩子们的嬉闹声丶杨婶开门的吱呀声丶田丹咳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寻常的烟火气。
李天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冒着炊烟的灶房,挂着咸菜的屋檐,追逐打闹的孩子,还有晨光中渐渐醒来的四合院。他的心里,沉甸甸的,却又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更艰难的日子,还在后面。饥荒丶困顿丶未知的挑战,像一座座大山,挡在前方的路上。
但他看着这个院子,看着那些鲜活的丶充满生机的脸庞,看着正在醒来的家人,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好。
为了那些在暗夜里牺牲的人,为了那些穿越海峡归来的人,也为了那些还没到来的丶充满希望的明天。
阳光越来越暖,槐花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八月的北京城,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正午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悬在头顶灼灼炙烤,白花花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沾着融化的沥青,走一步都要费点力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沥青被烤焦的刺鼻气味。
胡同里一丝风都没有,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路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失去了往日的翠绿,卷成了细细的筒状,纹丝不动。
知了躲在枝叶间,拼了命地嘶叫,「知了 —— 知了 ——」 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被热气蒸得脱了水,透着一股力竭的绝望,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闷。
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连窗扇都支得开开的,希望能透进一丝凉风,可涌进来的只有滚滚热浪,裹挟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