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城,暑气早早地蒸腾起来。日头悬在头顶,像个烧红的铜盆,把柏油路烤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燥热的味道,连风拂过都带着烫人的温度。
胡同里的槐花开到了极盛,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沉甸甸地垂在枝头,压弯了细嫩的枝桠。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带着甜香的雪。
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软绵绵的,混着泥土的湿气,香气愈发浓郁。
放学后的孩子们撒着欢儿跑过,总会蹲下身捡起那些完整的花串,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轻轻吸吮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味,眉眼间满是天真的欢喜。
但在这个炎热的六月,这份属于夏日的闲适,却被另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覆盖了。北京城乃至整个中国,都笼罩在一股正义即将伸张的沉郁里,那是历史的债务终于要清算的庄重,是无数冤魂等待昭雪的期盼。
六月初的一天下午,日头正毒。李天佑开着嘎斯 51,刚跑完一趟天津港的运输任务,满身尘土地回到车队。
停车场里,往日收工后四散回家的热闹景象不见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眉头紧锁,正低声议论着什麽,连他的车开进院子,都没人像往常一样打趣两句。
「李队,你可算回来了......」 老赵眼尖,立刻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他把烟递给李天佑,「刚听说的消息,今天下午,天桥那边要开公审大会。」
李天佑接过烟,掏出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两声:「什麽案子?这麽大动静。」
「南岛押解回来的战犯,」 老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第一批就三十多人,听说里头还有个中将,在岛上手上沾了不少咱们地下党的血,手上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李天佑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想起了余则成带回的那些档案,想起了翠萍提起过的丶在南岛牺牲的同志,那些名字,那些事迹,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怒火,压在心头。
正说着,运输队的周队长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同志们,今天提前收工。上级通知,天桥广场要召开公审大会,审判从南岛押解回来的国民党战犯。愿意去参加的,可以结伴过去,也算是接受一次革命教育;不愿意去的,直接回家休息,都听个人自愿。」
话音刚落,工人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几乎没有犹豫,大多数人都决定去。这不仅是看热闹,更是去见证正义的伸张,去告慰那些逝去的英灵。
李天佑掐灭了菸头,想了想,也推着自己的自行车,加入了浩浩荡荡的人群。
天桥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
这片老北京着名的空地,平日里是杂耍艺人丶小商小贩聚集的地方,此刻却被收拾得乾乾净净。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红漆斑驳,却透着一股威严。台子正中央挂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字迹遒劲有力:「公审国民党战犯大会」。
台子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他们身姿挺拔,表情肃穆,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全场,让广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去。
广场上至少聚集了上万人。有穿着工装丶排着整齐队伍的工人,有戴着红领巾丶举着小旗子的学生,有穿着中山装的机关干部,更多的是自发前来的普通市民。
大家安静地站着,脸上带着凝重,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也会很快自觉地闭上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丶压抑的气息,像暴雨来临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天佑和老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靠近台子的前排。
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感,但没人在意这些。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个简陋的木台。
下午两点整,随着一声清脆的哨响,审判正式开始。
审判长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手里拿着卷宗,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响起:「带第一批战犯!」
两个战士押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上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被剃得乾乾净净,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原本挺直的腰杆佝偻着,眼神浑浊,脚步虚浮,哪里还有半点当年作威作福的模样。
「陈某某,男,五十四岁,原国民党保密局副局长!」 审判长展开卷宗,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
「经查明,该犯于 1949 年至 1958 年在台湾期间,指挥镇压岛内民主运动,策划多起暗杀行动,直接参与杀害中共地下党员二十七人,爱国民主人士十五人,犯下了滔天罪行......」
每念出一个数字,广场上就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二十七名地下党员,十五名爱国人士,那是四十二条鲜活的生命,是四十二个破碎的家庭!
人群中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有人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里满是愤怒。
「...... 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审判长的话音刚落,广场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枪毙他!枪毙他!血债血偿!」
那男人听到 「死刑」 两个字时,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哭泣。
最终,他被两个战士架着拖了下去,耷拉着脑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却终究什麽也没说出口。
接着是第二个丶第三个...... 一个个战犯被押上台。有曾经手握兵权的军官,有手段残忍的特务,有残害过台湾本地民众的警察头子。
他们的罪行各不相同,但每一条都沾着鲜血,每一项都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