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佑一眼就认出了他。和记忆中天津城里那个穿着西装丶戴着礼帽的潜伏者相比,他老了一些,鬓角染上了霜白,眼角也添了细纹,但腰板依旧挺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青松。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藏蓝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女儿的小手,眼神依旧锐利,像鹰隼一般,却又多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温和。
翠萍也很快看见了站台上的李天佑。她的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转头对身边的余则成轻声说了句什麽。余则成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当他的视线与李天佑的目光相遇时,脚步也停住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那一刻,站台上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时间仿佛静止了。
九年四个月零七天。从天津大悲寺后山的匆匆一瞥,到飞机上那张辗转传递的纸条,再到正月里老正兴饭庄的隐晦交谈,无数个日夜的牵挂与期盼,都浓缩在了这一眼对视里。
然后,余则成松开了女儿的手,大步朝着李天佑走来。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缓缓伸出了右手,掌心粗糙,却透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李天佑也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力道很大,仿佛要将这九年的隔阂丶担忧丶期盼都通过掌心传递给对方。
他们握了很久,久到能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温度,感受到彼此脉搏的跳动,感受到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
「李同志,」 余则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终于......见面了。」
「余同志,欢迎回家。」 李天佑的声音也有些发紧,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六个字。
没有多馀的寒暄,没有冗长的叙述,但一切都尽在不言中。那是生死与共的战友间才有的默契,是跨越山海丶历经艰险后才有的重逢。
翠萍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暖。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向李天佑介绍:「还没正式引荐过呢,这是我爱人,余则成。这两个是我们的孩子,大的叫余念平,小的叫余念安。」
然后她又转向家人,语气带着感激:「念平,念安,快叫李叔叔。这是李天佑同志,是妈妈在北京认识的好同志,也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帮过我们很多大忙。」
余念平仰起头,看着李天佑,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李叔叔好!」 声音像山涧的泉水,清澈悦耳。
李天佑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和自家承平名字仅有一字之差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躲在翠萍身后丶偷偷打量他的余念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念平好,念安好。欢迎你们回家,回到北京了。」
余念安怯生生地躲了躲,却还是小声地喊了句:「李叔叔好。」
站台上人潮涌动,处处都是团聚的哭声与笑声。有夫妻相拥而泣,有父子久别重逢,有老友握手言欢。
余则成望着这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槐花香与烟火气,那是故乡的味道。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九年四个月零七天。终于回来了。」
「东西多吗?我帮你们搬。」 李天佑站起身,看向他们身后的行李。
「主要是一些资料。」 余则成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大木箱,木箱外面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封条上印着 「机密」 两个朱红色的大字,格外醒目。
「这九年积累的,台湾的经济数据丶工业布局丶军事部署,还有国民党要员的档案,都带回来了,一点没少。」
李天佑走上前,试着抬了抬木箱,沉甸甸的,想来里面装满了文件。他和余则成,再加上两个赶来帮忙的接待人员,四个人才勉强把一个木箱抬上卡车。
装车的时候,余则成凑到李天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蒋氏父子是四月四号夜里跑的,美国第七舰队派了潜艇来接。一起走的还有大概两百多人,都是他的死忠部下,包括一些高级将领和官员。他们带走了部分黄金和美钞,但大部分资产,还有一些重要的档案资料,都被我们提前截留了,没让他们带走多少。」
李天佑点点头,他之前也听过一些传闻,此刻得到余则成的确认,心里更踏实了:「听说还有部队跟着跑了?」
「有一个整编师,大概八千人,不肯投降,乘着运输船往菲律宾方向去了。」 余则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后来我们的情报显示,他们没能进入菲律宾,只能躲进了缅甸丶泰国边境的山地,想学着当年的游击队打持久战。但他们失道寡助,东南亚各国也不会允许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搞事,成不了气候,最多就是苟延残喘几天。」
装完所有木箱,余则成一家坐上了李天佑的解放牌卡车。车门关上,隔绝了站台上的喧闹。卡车缓缓驶出北京站,融入长安街的车流。
路上,余则成一直靠窗坐着,目光紧紧盯着窗外的北京城。街道两旁的槐树郁郁葱葱,白花满枝;行人穿着整洁的衣裳,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自行车铃声清脆,汽车喇叭悦耳,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他久久不语,眼神里满是感慨与欣慰。
当卡车经过天安门广场时,看着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看着雄伟的天安门城楼,余则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四九年离开的时候,我站在码头,看着远去的大陆,心里想过,可能这一辈子都回不来了。那时候,只想着能多搜集一点情报,能为解放事业多做一点贡献,就算牺牲了,也值了。」
「现在回来了。」 李天佑握着方向盘,轻声说。
「是啊,回来了。」 余则成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李天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李同志,翠萍都跟我说了。当年在天津,还有那架飞往南岛的飞机上,那张纸条......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早就暴露了,也走不到今天。」
他说得很轻,每一个字却都重如千钧,承载着九死一生的感激。
李天佑摇摇头,语气真诚:「不用谢。你们能坚持下来,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潜伏九年,搜集到这麽多重要情报,才是真的了不起。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卡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了翠萍单位安排的宿舍楼下。那是一栋新建的筒子楼,外墙刷得雪白,窗户明亮,条件比李天佑想像的要好。
李天佑帮忙把木箱和行李一一搬上楼,安置妥当。
临走时,余则成送他到楼下。夕阳西下,金色的馀晖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