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李天佑小心翼翼地将田娟放在床的里侧,给她盖上小被子,又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去厂里呢。」
徐慧真点点头,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灯。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田娟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胳膊小腿舒展开来,睡得更香了。
李天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翠萍的突然出现,饭桌上那句句暗藏玄机的对话,余念平丶余念安这两个名字,还有翠萍那句 「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快」。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正月十一的月亮,比昨晚更亮了些,清辉洒满了整个庭院,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一幅淡墨画。
隔壁屋传来轻微的鼾声,不知道是田丹还是翠萍。那鼾声很轻,却透着一股安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李天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有用。他真的有用。
他不再是那个 1947 年天津码头上,对着海河迷茫无助的穿越者。他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让自己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改变了秦淮如和徐慧真的命运,让她们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还改变了余则成和翠萍的命运,让他们躲过了那场灭顶之灾;甚至改变了台湾地下党的命运,让那些隐姓埋名的同志得以保全,让那座岛屿回归的时间表,悄然提前。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北京站的钟楼在报时。「当当当 ——」 浑厚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回荡,整整响了十下。
1958 年正月十一,晚上十点。一个看似平凡,却又注定不平凡的夜晚。
李天佑的心彻底沉静下来,像是被月光洗过一样。他终于沉沉睡去。梦中,他仿佛看到了碧蓝的海峡,海面上千帆竞渡,红旗招展;看到了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看到了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承平丶承安丶小宝跑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一个扎着羊角辫,一个虎头虎脑,他们笑着喊着,余念平,余念安。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清晨
李天佑是被院子里孩子们的嬉闹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晨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屋里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亮。
田娟不知道什麽时候醒了,正坐在床上,胖乎乎的小手抓着自己的脚丫,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玩得不亦乐乎。
承平和承安则趴在门缝边,小脑袋挤在一起,偷偷往里看,生怕吵醒了小丫头。
「爸爸,田阿姨和王阿姨醒了!」 承平见他睁眼,连忙踮着脚尖跑进来,小声说,生怕惊着屋里的人。
李天佑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起身穿衣。走出屋门,就看见田丹和翠萍已经坐在堂屋里的八仙桌旁喝茶了。两人脸色还有些苍白,带着宿醉的疲惫,但精神已经好了不少,眉眼间透着清爽。
「昨天喝多了,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田丹看到李天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茶真香,解了不少酒气。」
「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客气什麽。」 徐慧真正从厨房端着早饭出来,腾腾的热气裹着香气飘过来,「正好,早饭刚做好,一起吃点。小米粥丶白面馒头,还有腌的咸菜,都是家常吃食。」
翠萍站起身,客气地说:「不了,我得回招待所,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不能耽搁。」
「那哪行,不吃早饭怎麽行。」 徐慧真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粥都熬好了,喝一碗再走,暖暖胃。」
翠萍拗不过她的热情,只好坐下。饭桌上,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承安举着馒头,跟小石头比谁咬的口大;承平则细心地给田娟剥了个水煮蛋,一点点把蛋黄喂给她吃。
田娟被翠萍抱在腿上,小丫头不认生,好奇地抓着翠萍衣服上的纽扣,翠萍耐心地哄着她,指尖轻轻挠着她的手心,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丶属于母亲的温柔。
早饭吃得热热闹闹,太阳渐渐升高,把院子里的积雪晒得滋滋作响,化出了一滩滩水迹。
翠萍终究还是要走。她站起身,跟众人一一告别,走到门口时,却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李天佑一眼。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眼角的细纹。她看着李天佑,眼神清澈而坚定:「李同志,谢谢款待。希望下次见面,是在更好的时候。」
李天佑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头:「一定。」
翠萍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了胡同。她的身影挺直,步伐稳健,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口的晨光里。
田丹抱着田娟站在门口,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轻声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同志。」
「你们都是。」 李天佑说。这话发自肺腑,无论是田丹,还是翠萍,亦或是那些隐姓埋名的潜伏者,都是了不起的人。
春风拂过胡同,带来了早春的气息。墙角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墙根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远处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声,还有早起的人们互相问候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京腔,热闹而鲜活。
1958 年的北京,正在晨光里缓缓醒来。胡同里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朝霞融在一起,温暖而充满希望。
而更远的地方,那座被海峡隔开的岛屿,一轮崭新的黎明,也正在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