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都已经把窗纸晒得金黄了,李天佑还四仰八叉的瘫在炕上,鼾声震得帐钩子都晃悠。徐慧真新缝的蓝布被面让他踹到了脚底,昨晚换药时翠萍教的梅花结早散了架,露出了他后背上歪歪扭扭的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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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吭!」鼾声戛然而止,李天佑迷瞪着眼去摸炕头的怀表,却摸到个硬邦邦的菸袋锅子。抬眼一看,钱叔布满皱纹的老脸就杵在他眼前,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领口的领章褪成了酱色,活像两块风乾的猪肝。
「钱......钱叔早啊。」李天佑把被子往上拽,肩头伤口黏在凉席上撕得生疼。
「早个屁!」钱叔的旱菸杆敲得炕沿火星四溅,「老子寅时就在槐树下候着,你个兔崽子倒挺尸到日上三竿!」
院里传来小石头追鸡的喧闹,李天佑瞄见窗台上摆着碗凉透的豆汁:「您老消消气,我这就......」
「消你姥姥!」钱叔突然探身掀了被子,晨光泼在李天佑精瘦的后背上。新结的痂让汗渍泡发了边,活像爬着条蜈蚣。老头枯树皮似的手指头戳在伤口旁:「枪伤?谁打的?」
「天津卫青帮火拼,不小心中了流弹......」
「放你娘的罗圈屁!」钱叔从裤腰抽出把木柄的白朗宁扔过来,枪柄上还刻着」昭和十六年·山田」,「老子当年挨过这种枪子儿,创口边缘跟狗啃的似的,你这是让白朗宁咬的,你小子该不是惹上特务了吧。」
李天佑讪笑着套上褂子,慌乱间扣子都系错位了两颗:「要不怎麽说姜还是老的辣......」
「辣你祖宗!」钱叔突然拽过他手腕,拇指按在他虎口上,「平时不练枪,手上茧子跟纸皮儿似的,握枪姿势都不对,纸皮儿茧子都长歪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抖落出两把锈迹斑斑的驳壳枪,「从今儿起,每天卯时三刻我上你家院子来找你。」
窗外杨婶正追着小丫喂粥,李天佑瞥见钱叔的旧军裤膝盖处打着补丁,针脚却粗得能跑马,跟翠萍缝的伤口有得一拼。正愣神间老头突然把菸袋锅子往他嘴里一塞,呛得他直咳嗽。
「先练端枪!」钱叔踹开门,晨光里李天佑看到院子里已经摆上了三个沙袋,「头七天挂砖头,后七天绑秤砣。」说到这他忽然压低嗓子,「当年老子靠这手,在喜峰口崩了七个鬼子机枪手......」
槐树梢的知了突然噤声,李天佑盯着沙袋上暗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铁锈。胡同口传来卖杏仁茶的吆喝,混着钱叔旱菸袋」吧嗒吧嗒」的声响,在1947年的北平清晨拧成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天还没透亮,李天佑就摸着黑跟蔡全无一起往店后门搬货。肩膀上新结的痂让麻袋磨得火辣辣的疼,他龇牙咧嘴地把两筐海货搬进店里,汗珠子顺着鼻尖砸在车辕上。
没等搬完,钱叔的菸袋锅子就冷不丁的敲在他后脑勺上,「兔崽子,端枪的腕子搬什麽粮食。」老头儿拎着两把驳壳枪堵在巷口,枪柄上缠的麻绳还沾着隔夜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