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都是从我家酒坊拉来的,到底多少钱用不着你说,更别提进城这一路上不知被人掺了多少水,早就卖不出去了。」
贺老爹听了这话竟难得的神色有些讪讪,「后院还有口甜水井。」
「井绳都朽成絮了。」徐慧真抽出卷泛黄的契书,「地契上可写清清楚楚,'旱井一口'。」
贺老爹突然拍桌子:「四百八现大洋,连带这些......」他踢了踢脚边的一堆字画书籍,「全送你。」
「娘,」贺永强他弟弟突然从后院蹿进来,怀里抱着贺掌柜的铜手炉,「这破玩意能熔了打戒指!」
李天佑赶忙拦下来,「这是贺掌柜生前心爱的东西,我买了,就当留个念想。」
徐慧真见状慢悠悠数出银元:「四百五,多出的三十算买这手炉了。」说着随手抖开被当成抹布的卷轴,黄宾虹的山水图露出半角,「这堆破烂我留着也没用,糊窗户倒是别致。」
贺家人抢钱似的扑向银元时,徐慧真已把青花酒盅扶正放稳。后院老槐树上,贺掌柜生前养的画眉正在笼中哀鸣,食罐里还藏着一个翡翠扳指,那是老人准备给」儿子」娶亲的传家宝。
等贺家人心满意足的揣着大洋,背着包袱细软回乡下当地主去了,李天佑和徐慧真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互道了一声「恭喜李掌柜!」/「恭喜徐掌柜!」
徐慧真钱不够,所以早就跟李天佑商议好了,两人一起合买这酒馆和后院。店交给徐慧真经营,后院就放在李天佑名下。
徐慧真扯下柜台挂着的破抹布,露出底下褪了色的」太白遗风」匾额:「李掌柜搭把手。」
李天佑正从灶台灰堆里扒拉出个青瓷瓶,闻言笑道:「徐掌柜吩咐就是。」他踢开脚边的碎碗片,露出底下压着的八大山人花鸟图,「好家夥,这就是贺老爹说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纸啊。」
「你可轻点,」徐慧真慌忙接过画轴,指腹抚过泛黄的落款,「昨儿贺老娘还嚷嚷这画挡了她晒萝卜乾。」她忽然掀开东墙的蓝布帘,露出整面墙的博古架,架子上七零八落放着几个罐子,最上层却端端正正摆着对成化斗彩鸡缸杯。
李天佑从后院抱来捆柴火,噗嗤笑出声:「你瞧这柴禾垛。」劈开的榆木疙瘩里卡着半截卷轴,徐慧真抖开竟是唐寅的《秋风纨扇图》,画中美人罗裙上还沾着灶灰。
「昨儿贺永强嫌这画轴太长碍事,还说要裁了糊窗户。」徐慧真摸出帕子轻拭绢面,「倒把装裱的紫檀木框劈了当柴烧。」
等两人搬出贺掌柜的老藤箱,箱底整整齐齐码着徐渭的狂草手卷,上头压着贺家人不要的粗布袜子。李天佑拎起双破棉鞋,鞋窠里滚出枚田黄石印章,边款刻着」贺氏酒坊藏书印」。
「这石头垫鞋倒是稳当。」徐慧真就着煤油灯细看印文,「可惜贺家人不认识田黄,只当是块黄蜡石。」
月过中天时,他们清点出了二十七幅名家字画丶九件官窑瓷器。徐慧真把唐寅的美人图挂上正堂,画轴恰好遮住贺家人撬柜子留下的凿痕:「赶明儿把齐白石的虾戏图裱了挂东墙,黄宾虹的山水补西墙破洞。」
李天佑正往青花梅瓶里插野花,闻言大笑:「贺家人要是知道这些'破烂'至少值三百亩水浇地,不知道肠子会不会悔青了。」
只是可惜了贺掌柜的一生积蓄,所托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