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安逸(2 / 2)

跑堂的贺永强端着酒菜过来,蓝边粗瓷碟在桌上摆出个品字形:「您几位慢用!」酱肘子颤巍巍泛着油光,蔡全无拿筷子尖挑了一根小酒馆秘制咸菜,突然压低嗓子问:「听说东四牌楼粮铺的老周......」

「让黑狗子抄了!」穿对襟短打的黄包车夫插话,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刺啦声,「说是囤积居奇,实际是没给那狗日的王麻子塞够孝敬钱!」

角落里穿灰大褂的板儿爷把手往桌沿一拍:「要不说这世道......」话没说完就被绸缎庄老板打断:「您还当这是前清呢?现如今侦缉队比蝗虫还狠,昨儿把我铺子里的杭纺料子都抄走了,说抵税。我呸!税都快他妈交到十年后了。」

「杭纺算个屁!」牛爷抿了口酒,指节敲着桌沿,「昨儿在徐宅见着金典狱长,说炮局大牢新进了批红......」他突然收声,拿筷子蘸酒在桌上写了个」党」字。

满桌顿时一静,帐房先生扶了扶圆框眼镜,袖口露出半截《实报》,头条赫然印着」豫东大捷」。李天佑瞥见报纸边角的小字」物价指数突破十万」,喉头酒液突然变得辛辣。

「要我说......」蔡全无突然开口,把开花豆嚼得嘎嘣响,「什刹海钓鱼的老赵头,昨儿钓着个铁皮箱子......」

众人的脖子顿时抻长半寸,有人急得直拍大腿:「蔡爷您倒是说啊!」

「箱子里......」蔡全无慢悠悠抿了口酒,「净是些日本仁丹GG!」

满堂哄笑中,贺永强拎着铜壶过来续水,壶嘴喷出的白汽糊了帐房先生的眼镜。牛爷笑得直拍李天佑后背:「要说蔫坏还得是你蔡叔!」

话没说完,门帘子突然被枪托挑开。三个歪戴大檐帽的侦缉队员晃进来,为首那个拿刺刀尖戳了戳柜台:「贺掌柜的,生意兴隆啊!这个月的平安符我给您送来了,把这符钱结一下吧。」

满堂酒客顿时鸦雀无声。牛爷的翡翠扳指在桌底攥得死紧,蔡全无的筷子尖正对着来人咽喉要穴。李天佑低头抿酒,馀光瞥见贺掌柜哆哆嗦嗦摸出个红纸包。

「慢着!」绸缎庄掌柜突然起身,「警备司令部白处长最近刚刚发表声明,严令禁止侦缉队私下......」

刺刀尖猛地顶住他下巴,侦缉队员喷着酒气狞笑:「拿白处长压哥几个,你老小子活够了是吧?」

突然」咣当」一声,牛爷的菸袋锅子砸在桌上:「哥几个辛苦,这顿酒钱记我帐上!」他摸出三块鹰洋往桌上一拍,银光晃得侦缉队员眯起了眼。

为首的那个用刺刀挑起银元,吹了声口哨:「还是牛爷局气!」三人晃着膀子出门时,枪托把门框上贴的」莫谈国事」的条幅刮下来半截,随后满堂响起松气声。

李天佑仰脖饮尽残酒,喉头滚动咽下未出口的话。

打更的梆子敲过三响,李天佑踩着月光推开院门。西厢房窗纸上映着杨婶子纳鞋底子的剪影,三个小脑袋正挤在八仙桌前,小石头偷摸往砚台里兑水,被二丫抓个正着。

「哥哥,我今儿珠算课打了九十六个红圈呢!」小丫扑上来时,发梢还粘着纸屑。李天佑从空间摸出个鲜红的樱桃塞进她嘴里,甜的她眼睛都笑眯了。

杨婶子端着碗汤从厨房过来,围裙兜里露出半截《三字经》:「石头临了五页大字,就是先生说他这'马牛羊'写得像鸡爪子......」忽然瞥见李天佑袖口的水渍,忙把汤碗往他手里一塞,「快把汤趁热喝了暖暖身子,现在晚上还凉呢,可不能仗着年轻就大意,老了可就遭罪了。」

在杨婶子絮叨的声音里,李天佑脑袋晕晕乎乎的就在炕上和衣躺下了,今儿才多喝了一盅就有些扛不住了。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给自己擦脸擦脚,帮着把外衣脱了被子盖上,还听到二丫小声嘱咐弟弟妹妹不要打扰哥哥休息的声音,李天佑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被填满了,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