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出城(2 / 2)

这正中李天佑下怀,嘴上客套了两句,脚步却一点都不慢的跟着徐家兄妹往店后的小院儿走去,今儿晚上要在徐慧根屋里凑活一晚。

暮色漫过酒坊天井时,徐慧根抱着酒坛撞开房门:

「小子!尝尝我妹妹的手艺。」

炕桌很快被碗盘占满,醋熘白菜缀着红椒,热气腾腾的溜肝尖焦糖色的肉片颤巍巍泛着油光,最绝的是那盆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鱼眼还凝着霜。徐慧真捧着笸箩进来,新烙的饼子还冒着热气。

「自家种的香椿芽。」 她往李天佑碗里夹了一筷子,「配酒糟腌的咸鸭蛋,城里可吃不着这口。」

徐慧根抱着那坛陈酿不停劝酒,李天佑以明天还得早起为由推脱了。其实还是对自己的酒量没信心,喝多了万一耍酒疯就丢人了。

徐慧根只能自斟自饮,三杯下肚,这汉子的话匣子便关不住了:

「当年我爷爷给宫里送酒,遇上八国联军……」

窗外飘来酒工们的划拳声,徐慧真支着下巴听哥哥吹牛,突然插嘴:

「王大哥,您说您平日里常卖鱼,还在什刹海钓过十斤的鲶鱼?」

「可不!那鲶鱼须子有筷子长……」

「能捎几条鱼苗来麽?」她眼睛亮晶晶的,「酒坊后头的蓄水池空着,养鱼既添进项又能肥水。」

李天佑被呛得直咳,徐慧根却抚掌大笑:

「这主意妙!赶明儿在池边搭个草亭,喝酒吃鱼。」

「再请说书先生来唱两段。」徐慧真接口,指尖蘸酒在桌上画圈,「池边栽柳,亭上挂灯,这亭子往后就唤作『醉鱼亭』。

一时间宾主尽欢。没一会儿就见徐慧真出去拿了个巴掌大的小酒坛进来,

「这是改良的玉泉春,客人尝尝。」

正要婉拒,徐慧真已经斟了半碗递来,看着那张明媚的笑脸,李天佑鬼使神差的接了过来。酒液入喉似吞了团火,呛得他满脸通红,却见徐慧真眸子亮得惊人:

「怎麽样?这酒比二锅头绵柔,后劲却足。若用琉璃瓶装了,配上『御酒』的名头……」

「胡闹!」徐慧根重重的拍了一下炕桌,桌上的碗碟齐齐哀鸣,「祖传的方子哪能乱改!」

「去年冬您往酒曲里添橘皮的时候可没提祖训。」 徐慧真反唇相讥,指尖在酒案上画圈,「东街孙家烧锅都开始用玻璃瓶了,咱们还守着陶罐……」

「孙家那是糟践祖宗!」徐慧根气得脖颈通红,「有本事你来当家!」

「我当就我当!」徐慧真把小坛子往桌上一摔,溅起的酒花沾湿了刘海儿。她胡乱抹了把脸,冲李天佑挑眉:「劳您给城里酒铺捎个话,徐记新酿『玉泉春』下月初八上市,头批五十坛八折优惠。」

月过中天时,李天佑躺在厢房炕上,还能听见前院兄妹俩的拌嘴声。窗棂外飘来徐慧真哼的小曲,竟是《贵妃醉酒》的调子。

晨露未晞,李天佑蹬着满载酒坛的三轮车出镇。车把上拴着徐慧真塞的油纸包,打开是腌香椿和两枚咸鸭蛋。绕过镇口老槐树时,他把酒坛收进空间里,看着时辰还早,想了想就拐上了另一条田间小路。

四月的京郊像打翻的调色盘:河畔的麦田翻着青浪,菜农蹲在埂间割韭菜,紫亮的茄子还沾着露水。穿麻布衫的农妇挎着柳条筐叫卖:

「新鲜的青菜哎……」

李天佑刹住车,端详着筐里鲜嫩的菠菜和少量野菜,

「这位爷,这是我刚从地里拔的菜,自家种的,新鲜着呢,您要不来点儿?」

「这菜看着挺好,怎不送去城里呢?」

「送啥呀!」 农妇撩起衣襟擦汗,「菜行压价狠着咧,三斤青菜换不来半斤棒子面。」

河滩芦苇丛后转出个戴斗笠的老汉,竹篓里河蟹吐着泡泡:

「后生要蟹不?今早刚逮的,拿棒子面换就成。」

日头爬过柳梢时,李天佑的三轮车已堆满时鲜:青菜和河蟹都拿茅草捆了,鲜嫩的茄子韭菜来者不拒,甚至还收了半筐带着泥的花生。

回去的路上,李天佑心中默念着:

「丰台的『心里美』萝卜,海淀的京白梨,门头沟的核桃……哎呀呀,今年是个丰收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