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清晰可辨的惊愕,甚至是一丝……后怕。
第一个来问我?
陛下让他来徵求意见……
陛下自己,难道没有看法?
以他对史进的了解,这位陛下看似豪迈,实则心思缜密,尤其关乎土地百姓这等根基大事,绝不可能没有成算!
让卢俊义来「徵求意见」,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吴用脑中翻滚碰撞。
陛下若赞同,何须让卢俊义来问?
直接下旨讨论便是!
让卢俊义来问,而且是私下徵询,这分明是……陛下自己不便直接否决或坚持,要将这「商议」的过程和可能引发的争议,推到他们这些臣子身上!
或者,更直接地说,陛下恐怕根本就不赞同此议!
让卢俊义来问,是给他一个台阶,也是给其他人一个明确表态的机会!
而卢俊义这个直肠子,竟然真的第一个跑来问我吴用!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我若赞同,便是与可能存在的「圣意」相左,还可能得罪深知利害的国师与朱相;
我若反对,立刻就成了卢俊义眼中的「阻碍强国大计」之人,平白惹来这位实权元帅的怨怼。
这是两难之局,更是险地!
就在卢俊义期待地看着吴用,吴用突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猛地用手捂住腹部,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呃啊……腹丶腹痛如绞……」吴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扭曲,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中令!你怎麽了?」卢俊义大惊失色,霍然站起,想要上前搀扶,又手足无措。
书房外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人。
一直候在附近的吴用之子吴为疾步冲了进来,一见父亲痛苦模样,脸色大变:「父亲!」
「快……快扶我……」吴用指着吴为,又痛苦地看向卢俊义,断断续续道:「卢丶卢帅……
对不住……旧疾……突发……恕丶恕不能相陪了……」
吴为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搀住吴用,同时对卢俊义急声道:「卢元帅,家父旧疾突发,需立刻延医诊治,实在无法招待,还请元帅见谅!」
说罢,半扶半抱着痛苦呻吟的吴用,就往后堂方向挪动,同时对闻声赶来的仆役喊道:「快!去请回春堂的刘郎中!快!」
卢俊义完全懵了,看着刚才还好端端谈论国事的吴用瞬间变成这般模样,关切之情压过了疑惑,连忙道:「中令保重身体要紧!快请郎中!卢某改日再来拜访!」
他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无用,反而添乱,只得带着满腹的关切和未尽的谈兴,跟着引路的管家,匆匆离开了吴府。
走出吴府大门,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卢俊义却觉得有些恍惚。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清雅的院落,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吴中令这病……来得也太突然了。唉,也罢,改日再议。」他翻身上马离开。
吴府书房内,方才还痛苦不堪丶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吴用,在卢俊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被吴为扶着在躺椅上靠下。
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然平稳,眼中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
吴为拧了热毛巾递过来,看着父亲瞬间的转变,满脸惊疑不定,压低声音问道:「父亲,您这……方才……」
吴用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叹了一口气,将毛巾丢在一边。他看着儿子困惑的脸,苦笑一声,指了指卢俊义方才坐过的椅子:
「为儿,你可知道,方才为父险些踏入一个深不见底的火坑。」
吴为更加不解:「父亲何出此言?卢元帅只是来商议国事……」
「商议国事?」吴用打断儿子,眼神锐利起来,「他商议的是『放开土地买卖』!这是能轻易商议的事吗?这是动摇国本丶牵涉万千人心丶足以让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剧毒之策!」
他坐直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卢员外啊卢员外,他勇则勇矣,于这朝堂政局,却还是太过耿直了。陛下让他来问我们几人的意见,这意思,还不明白吗?」
吴为思索片刻,迟疑道:「陛下……自己尚无定见?」
「糊涂!」吴用轻斥一声,随即又无奈摇头,「陛下是何等样人?这等大事,他心中会没有计较?让卢俊义来问,不外乎两种可能:其一,陛下自己极为反对,但顾及卢帅颜面,不便直接驳斥,故让我等来做这个『反对者』;其二,陛下意在试探,看朝中重臣对此事的反应,尤其是看谁会跳出来支持此议!」
他看着儿子逐渐恍然又后怕的脸色,继续道:「无论哪种可能,第一个被问到的我,若是贸然表态,无论赞同还是反对,都极为不妥。赞同,则可能逆了圣意,还凭空担上倡导『兼并』的恶名;反对,则立刻与卢帅乃至他背后可能的一批武将产生裂痕。这趟浑水,是为父能轻易趟的吗?」
吴为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父亲才……」
「所以我才不得不『突发旧疾』啊。」吴用揉了揉依旧有些发紧的腹部,无奈道,「此乃金蝉脱壳之下策,却也是眼下最稳妥的自保之道。卢帅为人直爽,不会多想,只当我真病了。此事,且看国师与朱相如何应对吧。他们二位,一个洞察天机,一个老成谋国,必然比我看得更清楚。」
吴为心悦诚服:「父亲深谋远虑,孩儿不及。」
吴用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目光悠远,低声道:「土地……那是百姓的命根,也是王朝的根基。碰不得,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去碰。卢帅只看到『效率』和『财源』,却看不到其下埋葬的累累白骨和冲天怨气。陛下……想必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