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上只剩公孙胜丶杜壆丶袁朗三人,以及那座新坟。
公孙胜转身看着二人,目光平静:「王庆已入土为安。接下来,该想想你们自己的路了。」
杜壆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国师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陛下若要杀你们,何必等到今日?」公孙胜摇头,「或许,你们连进天牢的机会也没有。」
袁朗冷笑:「那为何不杀?留着我等,是要显他大梁皇帝仁德?」
「是,也不是。」公孙胜坦然道,「陛下确有仁德之心,但也是用人之际。王庆虽死,荆襄未定,其妻段三娘仍在荆南聚拢残部,其弟段二丶段五亦在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你们是王庆麾下宿将,熟悉楚军内情,熟悉荆南地形。若愿协助大梁收复王庆故地,便是戴罪立功。」
杜壆和袁朗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公孙胜知道他们心中纠结,继续道:「贫道知道你们在想什麽——助梁军,便是楚国的叛逆,对不起坟中这位旧主。」
他指向坟冢:「但你们也要想想,段三娘一个妇人,段二丶段五两个庸才,领着些残兵败将,能成什麽气候?他们挡得住我大梁的兵锋吗?挡得住大梁的雷霆之势吗?」
秋风吹过,枯草起伏如浪。
「若你们助大梁平定荆南,陛下或许会网开一面,饶了段家姐弟,还有王庆家人,和那些楚军旧部的罪过。」公孙胜声音渐沉,「反之,若负隅顽抗到底,待城破之日,便是玉石俱焚。」
杜壆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们……若降了,天下人会怎麽看?」
「天下人?」公孙胜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悲悯,「杜将军,袁将军,你们放眼看看这天下——河北还被金人蹂躏,你们的天下难道仅仅就是王庆占领的那些州县吗?」
他拂尘一挥,指向北方:「王庆与金人勾结,引异族入中原,这笔帐,天下汉人都记着。你们若真想对得起旧主,对得起自己这一身本事,就该想想——是继续在这内斗中消耗汉家元气,还是调转刀锋,跟着大梁一起去扫平金虏,收复汉家河山?!」
这番话如重锤,砸在二人心头。
杜壆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墓碑才站稳。
袁朗则蹲下身,抓起一把坟前新土,紧紧攥在手中,土从指缝漏下。
公孙胜看着他们挣扎,语气放缓:「贫道不逼你们现在答覆。你们可以好好想一想——不仅要为自己想,也要为那些还在荆南盘踞的楚军将士想,为王庆家眷的性命想,更要为这天下千千万万的汉人百姓想。」
岗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只有枯草沙沙。
良久,杜壆缓缓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们……需要时间……」
「报——!」
岗下一骑飞驰而来,马未停稳,马上骑士已滚鞍下跪,双手高举一封明黄卷轴:
「圣旨到——!」
公孙胜一怔,连忙躬身。
杜壆丶袁朗傲然不动。
传旨太监展开卷轴,尖细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
「大梁皇帝诏曰:王庆既死,其罪已偿。楚军馀部,凡愿归顺大梁者,无论官兵,一概赦免前罪。愿从军者,编入行伍,一视同仁;愿为民者,赐田安宅,重为顺民。此令,遍告荆襄,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念完,岗上鸦雀无声。
杜壆和袁朗呆立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赦免所有楚军馀部?
无论是官是兵?
还可选择从军或为民?
公孙胜最先反应过来,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他转身看向二人,眼神复杂:「现在,你们还需要时间想吗?」
杜壆看着那座新坟,又看看太监手中那卷明黄圣旨,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跪圣旨,是跪向那座坟。
「大王……」他伏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土上,「您听见了吗……他……他给了活路……」
袁朗也跪了下来,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肩膀剧烈颤抖,却咬着牙不出声。
公孙胜静静看着,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道圣旨比任何劝说都更有力——它展现的不仅是仁慈,更是自信,是一个胜利者丶一个真正想要平定天下的人该有的胸襟。
秋风依旧,牟驼岗上的枯草在风中起伏。
那座新坟沉默着,墓碑依旧无字。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