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邓县城北。

王庆率领的七万五千楚军如黑潮般涌至城下。

火把连绵成片，将秋夜照得如同白昼。

马蹄声丶脚步声丶甲胄碰撞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惊起远处林间夜鸟，扑棱棱飞向黑暗深处。

王庆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披金漆山文甲，外罩猩红战袍。

他勒马驻立在一处高坡，眯眼望向不远处的邓县城。

城墙低矮，城门洞开。

城头不见旌旗，不见守军，甚至连一丝灯火都没有。

整座城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张着空洞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什麽。

「大王，不对劲。」寇烕策马上前，低声道:「张宪既然占了邓县，为何不守？城门大开，恐有诈。」

王庆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那座沉默的城池，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

夜风掠过，带来城中飘出的焦糊味和隐约的血腥气——那是白日激战留下的痕迹。

「探马怎麽说？」他问。

「探马回报，城中确有梁军驻扎过的迹象，灶坑还是温的。但……一个人影都不见。」一员将领答道。

王庆沉默片刻，忽然冷笑：「空城计？张宪小儿，也学诸葛孔明？」

寇烕道：「大王，不可不防。他若真弃城而走，必是另有图谋。」

「图谋？」王庆眼神一厉，「他能图谋什麽？无非是趁我军进城混乱之际，杀个回马枪。或者……」他望向南方，「去抄我的后路，打樊城。」

此言一出，众将皆惊。

樊城是楚军在荆北的另一处屯粮要地。

王庆思忖片刻，下了决断：「滕戣丶滕戡！」

「末将在！」两员彪形大汉应声出列。

「你二人率一千精骑，先进城查探。记住，只探不战，若遇埋伏，立刻退出。」

「得令！」

滕氏兄弟点齐人马，如离弦之箭冲向洞开的城门。

一千骑兵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火把的光在城门洞中明灭不定，像一条游入巨兽腹中的火蛇。

王庆和数万楚军在外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漫长。

寇烕不停地捻着胡须，眼神闪烁不定。

约莫一刻钟后，滕戣单骑从城中驰出，脸上带着兴奋。

「大王！城中确无梁军！末将抓了几个百姓拷问，都说梁军天黑前便整队出城，往南去了！」

「往南？」王庆追问，「多少人？什麽方向？」

「百姓说，至少四五万，打的是『张』字旗。出南门后沿官道疾行，看样子……」滕戣顿了顿，「真是奔樊城去了。」

王庆眼中精光暴涨。

果然！

张宪这是要断他后路！

寇烕却仍有疑虑：「大王，百姓之言未必可信。梁军若要南攻樊城，何故白日费劲打下邓县，夜间又弃之而去？这不合常理。」

「合情合理。」王庆已有了判断，声音笃定，「张宪知道邓县难守，我军必全力来夺。他若困守孤城，等我大军合围，便是死路一条。不如弃城南下，趁樊城守备空虚，先下一城，与我周旋。」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猛地一挥马鞭：「传令全军，进城休整！滕戣丶滕戡，你二人率五千骑兵即刻南下，尾随梁军。不要硬拼，只需拖住他们，待我大军随后赶到，前后夹击！」

「得令！」

军令传下，楚军如潮水般涌入邓县。

城门处一时拥挤不堪，士卒推搡，马匹嘶鸣，火把的光影在城墙上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