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与众将以及史进原有的随从文武,默契地落后数步。
两人踩着被无数马蹄和军靴践踏得泥泞不堪的道路,向着洛阳洞开的城门走去。
沿途,士兵和自发帮忙的百姓正在忙碌:收敛尸骸,用门板或担架抬走伤员,捡拾散落的兵器。
低沉的呻吟丶压抑的哭泣丶简短的号令声,交织成一幅战后特有的沉重画卷。
「鹏举,」史进目视前方,声音不高,「此番将你与靖北军主力急调南下,解洛阳之围,却打断了你在河东犁庭扫穴的攻势……可会影响你建功立业,心中可有芥蒂?」
岳飞闻言,脚步未停,侧首看向史进,神色坦荡而恳切:「陛下何出此言?臣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陛下有令,赴汤蹈火尚且不辞,何况回师救驾?此乃臣之本分。只是……」他眉头微蹙,望向北方,「河东确需速定。田彪虽困守孤城,然在太原的金酋完颜粘罕几次要南下,都被王彦将军缠住;而且,臣以曹正丶朱仝二位将军领万馀兵马虚张旗号,围而不攻,只能瞒得一时。若金贼摆脱牵制,大举南下,曹正和朱仝的人马难以抵挡。故臣思忖……待洛阳局面稍稳,便须即刻北返。」
史进点点头:「你思虑周详。打算何时动身?」
「最迟明日拂晓。」岳飞回答得毫不犹豫,「兵贵神速。」
此时,两人已行至内城端门前。
城门虽有破损,却依旧巍然。
史进停下脚步,似不经意地道:「虽然你战场还没有打扫乾净,但这一战俘虏的楚军士卒,怕不下三四万之众。朝廷现在缺乏得力将领整训降卒丶编练新军。鹏举,你麾下将星云集,能暂借几位将军于我吗?」
岳飞几乎是立刻躬身:「陛下言重!臣与麾下将士,皆是大梁之臣,陛下之将。如何调用,全凭陛下圣裁!莫说暂留,便是长久分派,亦无不从!」
史进看着岳飞毫不作伪丶坦荡清澈的眼神,听着他斩钉截铁的回答,心中那缕因对方骤然势力大涨而生出的丶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疑虑,悄然消散。
他用力拍了拍岳飞的手臂,笑容真挚了许多:「鹏举赤心,天日可鉴。」
但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微叹:如此多的骁将悍卒尽归其麾下,放在任何一位君主身上,又有谁能全然不想「多」一些呢?
此乃人性,也是为君者的不得已。
两人正要举步踏入内城城门,一骑快马从城内疾驰而出。
马上骑士浑身汗湿,背插代表紧急军情的红色小旗,见到史进,滚鞍下马,急趋数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军报:
「陛下!徐州经略安抚使韩世忠将军,八百里加急军报!」
史进接过,撕开火漆,迅速浏览。
信中言简意赅:方腊遣其弟方貌,率兵两万偷袭长江北岸重镇浦口。
韩世忠亲率两千精锐自徐州轻骑驰援,日夜兼程,于浦口城下击溃敌军先锋,斩首千馀,迫其暂退。
然探马侦知,方腊正于江宁大举集结水陆兵马,似有再图浦口丶乃至大举北犯之意。
信末附有一封方腊致史进的「书信」。
史进展开那封「书信」,言辞倨傲,充满江南特有的文雅式挑衅:
「大梁皇帝陛下钧鉴:江浦弹丸之地,悬于大江之北,实乃吾卧榻之侧也。陛下虎踞中原,何恋此区区水埠?若陛下眷念旧谊,肯令贵部暂离江浦,使朕能高枕江宁,则江南江北,永息干戈,共御北虏,岂不美哉?若不然……恐陛下寝食难安者,非止北疆也。」
信末盖着「大明皇帝之宝」的朱红玺印。
史进合上信纸,默然片刻,将其递给身旁的吴用。
刚打垮了王庆的进犯,现在方腊又来趁火打劫,韩世忠麾下人马不多,他能顶得住方腊吗?
这天下棋局,从无片刻闲暇。
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与血腥的空气,转身,对等候在旁的文武众将,声音沉静而有力:
「进宫,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