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恭谨,却将「奉命而来」四字咬得清晰——既是说给赵构听,也是说给林冲听:
我们来了,是因为相信这诏书代表的宋室正统。
赵构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
「诸卿,」他声音渐稳,「此番召诸位入京,实为共商抗金大计。然金虏势大,非一朝一夕可破。朕思之……当联梁抗金。」
他将信递给身旁宦官,宦官转呈宗泽。
信是写给史进的,用词恭谨,以「大宋皇帝赵构」名义,邀「大梁皇帝陛下」赴汴梁,「会猎于河洛,共图北伐」。
宗泽看完,默默传给王彦。
王彦皱眉,曲端直接哼了一声。
「陛下,」宗泽缓缓道,「联梁抗金,老臣无异议。梁山人马击杀完颜斡离不,确有功于华夏。只是……」他抬头,目光如电,「这『会猎河洛』,是平等盟约,还是……奉梁为主?」
赵构避开了他的目光。
答案,不言而喻。
三月初三,史进抵达汴梁。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三千御林军。
卢俊义丶吴用随行,一文一武,象徵意义大过实际护卫。
队伍在汴梁百里外的榆林岗停下。
按礼制,宋帝该在此迎候。
晨曦微露时,赵构的车驾到了。
他今日穿戴格外隆重——衮冕九章,玉带金冠,完全是正旦大朝的规格。
身后文武百官,张邦昌丶王时雍等在前,宗泽丶王彦丶曲端等将在后。
再往后是三千宋军仪仗,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见到梁军阵列,赵构下辇,步行上前。
史进早已下马等候。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一袭玄色常服,外披暗红斗篷,显得沉稳内敛。
见赵构走来,他率先抱拳:
「陛下,劳驾远迎,史某愧不敢当。」
赵构忙还礼,姿态放得极低:「陛下亲临,乃我大宋之幸。朕……朕愿为陛下执鞭坠镫,以表敬意。」
此言一出,宋臣队列中响起低微的抽气声。
宗泽眉头紧锁,王彦握紧拳头,曲端更是面现怒色——皇帝为他人驭马,这是何等屈辱?
史进却笑了,笑声温和:「陛下说笑了。史某此来,是为共商抗金,岂敢僭越?请——」他侧身让路,「你我并辔入城,如何?」
赵构愣住。
史进已翻身上马,又示意侍卫牵来一匹骏马,马鞍配饰与自己所乘相当。
他看向赵构,眼神平静,没有施舍的怜悯,也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只是一种……平等的邀请。
赵构迟疑片刻,在宦官搀扶下上马。
两马并立,史进稍后半步——这是客礼。
「请。」史进抬手。
赵构深吸一口气,催马前行。
史进随之,卢俊义丶吴用率御林军缓缓跟上。
经过宋臣队列时,史进微微颔首。
目光扫过宗泽丶王彦丶曲端等人,停顿片刻,算是致意。
宗泽原本紧绷的面容稍缓。
王彦和曲端都松了一口气,却也没再说什麽。
吴用在史进身后,低声道:「陛下何不让赵构驭马?我大梁要压过赵宋一头才显得尊贵!」
「不能使他们觉得我在欺辱他们的皇帝,给赵宋体面,就是给他们体面。」史进目视前方,声音只有两人能闻,「征服土地靠刀剑,征服人心靠气度。」
吴用深深躬身:「臣受教。」
队伍缓缓前行。
春风拂过原野,道旁杨柳初发新芽。
更远处,汴梁城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座千年古都,正在等待一个新的主人。
赵构骑马在前,背脊挺直,努力维持着帝王仪态。
但微微颤抖的缰绳,暴露了他内心的惶恐。
史进跟在他侧后,目光平静地望向城墙。
那里,林冲已打开城门,穆弘列队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