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孟姨在不远处,背对着他,头挨着头,用气音急促地交谈着。夜风将她们压得极低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送进了林丞的耳朵。

“……不行,阿姐,不能?带娃子一起走?。”是孟姨的声?音,带着惶恐和决绝,“你这次跑了,就是彻底跟寨子、跟林老四断了。带着个半大娃子,你怎么活?拿什么养活他?走?到哪里都是拖累!你忘了以前逃跑被?抓回来的那几个,娃子都差点被?打死……”

林母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挣扎:“可……可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他我们也出不来……”

“就是因为他帮了你!”孟姨的声?音更急,“林老四能?放过他?寨子里那些老东西能?饶了他?你走?了,他留在这里,最多挨顿打,林老四就这一个儿子,还能?真打死?可要是跟你走?了,带着这么一个累赘被?抓回来,你们娘俩都得脱层皮!你想想清楚!”

一阵沉默,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

小林丞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拖累……他是拖累。

留下他,最多挨顿打……原来在大人眼里,是这样的。

“云崽儿,”林母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温柔,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车灯过来,好吗?妈和孟姨说两句话,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小林丞抬起头,看着母亲闪烁回避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弱的期望,像风中残烛,噗地熄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妈妈你不要我了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极其?缓慢且僵硬地点了点头,垂下眼,转过身,朝着母亲指的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碎玻璃上?,又软又痛。

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孟姨那句“拖累”在反复回响。

他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石面,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还有?一片空茫茫的、无处着落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直到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眼前猛地一黑,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是谁,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隐约听到母亲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哭泣,和孟姨急促的催促:“快走?!别回头!”

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柏油马路的另一端。

而他们身后,寨子方向追来的喧闹人声?和火把光亮,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夜虫低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从未发生。

只有?小林丞独自倒在冰冷的草丛里,昏迷不醒。

林丞恍恍惚惚地,隐约知道自己?被?送回了林家那栋吊脚楼下,天渐渐亮起来了,林父骂骂咧咧地回来,发现了他。

先是惊怒,然后是一顿夹杂着后怕的斥骂和几下粗鲁的拍打。

寨子里陆续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最后,在“娃子估计是被?那狠心女人打晕了丢回来的”、“也是个可怜见的”、“算了算了,人回来就好”的议论声?中,林父拖着昏迷不醒的林丞进了屋,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