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的温度,太阳穴疯狂跳动,血液在血管里沸腾。
他很熟悉这种眩晕,就像身处一场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举办的盛宴,舞池在脚下摇晃,桌椅四处滑动,酒杯碰撞,肩膀挨着肩膀,脚尖抵着脚尖,他渴望交谈,渴望触碰,渴望与全人类相连,最好是能融化,化作香槟里绵密的泡沫,在瓶塞开启的瞬间,射向无垠的夜空。
但宴会总有结束的时刻,当人群离去,灯光熄灭,最后只剩一地的碎玻璃,沾满酒渍和食物残渣的桌布,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衰败的气息,血液在他的体内迅速冷却,他觉得自己像个吸血鬼,急切地想找个棺材躺下,不被外面的阳光发现。
可鬼使神差地,他坐在了海边的木椅上,晨雾还未完全消散,海水在初生的太阳下泛起碎金,他分不清自己在国内还是国外,更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哪片海域,他看向身边空荡荡的位置,风从那里穿来,吹动他的发梢,林泉啸应该会很失望吧,他想看的日出也不过如此。
阳光下,他仿佛一块冰,正在消融,水从所有毛孔里渗出,漫过他的脸颊,衣服,在他脚下的沙子上洇开一大块湿痕。
他听见抽噎声,低低的,裹在海浪里一阵阵传来,很陌生,似乎还有人在场,可模糊的视线里,只有被阳光照得晃眼的海面,呼吸开始接不上,咸涩的液体流向嘴角,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人就是贱,总是为自己亲手毁掉的东西哭泣,总是妄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走一条死路,已经够了,他接受自己就是如此贫瘠,给不出,也承接不了任何爱。
林泉啸执着于追问答案,可在他看来,答案分明刺眼得让他恐慌,说出口会有任何改变吗?不过是给林泉啸徒增无用的希望。
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爱,林泉啸值得更好的爱。
他不再压抑着哭声,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所顾忌地哭过,在不知名的无人海滩,风干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面前是无穷无尽的水,但他即将渴死。
从日出坐到日落,他缓慢站起,在夕阳下,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地投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海浪冲上岸,盖过影子的头颅,又迅速退去,他往前走着,海水漫过脚踝,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升起一股灰蒙蒙的冲动,还不如就这样彻底被淹没。
海水没过膝盖,他听见身后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从前这样的呼喊都出自何渺,他每次听见都会感到惭愧,后来愧意也逐渐麻木,他已经不想证明他们这样的人,也能幸福地存活下来,何渺会理解他,原谅他的懦弱,但林泉啸不会,他会恨他一辈子。
顾西靡最终还是转身,将深陷在湿沙里的脚拔出,一步一步,迎着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走回岸边。
没有力气再奔跑,再感受,再让心脏有丝毫多余的波动,他把自己磨成一枚冰冷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进社会这台大机器,不思考,不疼痛,只是按照既定的轨道,一直转,一直转。
直到“林泉啸”这三个字伴随着噩耗,卡住他齿轮的缝隙。
顾西靡猛地睁开眼,心悸使得整张床都在震动,不假思索地,他抓起一旁的手机,指尖颤抖着点进通话记录。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那头迟疑了两秒,问道:“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顾西靡捂住胸口,心跳撞着他的掌心,他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什么堵着,泪珠滚出眼眶,砸在枕头上, 他轻咳了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什么,我只是……你在医院住得还习惯吗?”
“关心我就过来看我,不关心就别假装在乎。”
林泉啸的语气带着刺,顾西靡能理解,毕竟这是他亲手种下的,如今扎回来,也是他应得的,他没有多说,只是应了声:“好。”
“好什么好?你会再来吗?哪天过来……”林泉啸问得急,又突然顿住,“看我的人挺多的,我得安排好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