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靖停下脚步,目光冷冽:「朕知晓。她…她瞒了朕多少年?」他的声音中带着怒火,让周围的亲军大气都不敢出。
秦刚道:「臣这就去办。」
夜风吹来,带走一些血腥味,但夏侯靖的心中,风暴才刚开始。
宗人府的牢房深埋地底,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血腥气。石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裂缝缓缓滑落,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与铁链碰撞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压抑的低鸣。昏暗的火把嵌在墙上,摇曳的火光勉强照亮这片幽闭之地,却无法驱散那股刺骨的寒意。
萧执被锁在一根粗重的石柱上,双手高举,铁链深深勒进他的手腕,血迹斑斑的衣袍紧贴着瘦削的身躯。他的胸口裹着一层粗糙的绷带,伤口处渗出的鲜血早已将布条染成暗红。他倚着石柱,头微微低垂,苍白的脸上却带着一丝不屑的笑意,彷佛这牢笼无法撼动他那份居高临下的傲气。
牢门的铁闩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夏侯靖踏入牢房,火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与眼中压抑的怒火。身後,秦刚与凛夜一左一右跟随而入。
秦刚一身玄色甲胄,腰间佩刀,目光如刀般锐利;凛夜则身着暗青长袍,面容沉静,眼中却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萧执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来人,当看到夏侯靖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低声笑道:「靖儿,终於来看为父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病态的轻佻,却像一柄利刃,直刺夏侯靖的心。
夏侯靖的脸色瞬间铁青,手中长剑「铮」地一声出鞘,剑锋直指萧执的咽喉,寒光在火光下闪烁。「说!」他咬牙切齿,声音低沉而颤抖,「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萧执闻言,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咳嗽几声,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他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肆意,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带着一丝疯狂:「假?哈哈哈,靖儿,你去问问你那好母后!当年先皇北伐丶离宫整整十个月—我与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她可是主动的!九个月後,你呱呱落地,先皇以为你是他的种,临终前托孤於我。我扶你登基,扫清一切障碍,只为这江山回归萧氏!」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夏侯靖的瞳孔猛地收缩,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母后的温柔叮嘱丶先皇的病榻嘱托丶萧执这些年来对他的名为忠心辅佐,实则独揽大权。一切的一切,此刻彷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得粉碎。
「你……你玷污了朕的母后?」夏侯靖的声音低得几乎从牙缝中挤出,眼中燃烧着怒火与痛苦交织的火焰。
萧执冷笑一声,目光阴鸷:「玷污?她乐在其中!」他的视线越过夏侯靖,落在了身後的凛夜身上,笑容变得更加扭曲,「还有你这小宠物,那一夜的滋味,至今让我难忘。靖儿,你知道吗?他那倔强的模样,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凛夜闻言,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恨意。他的双手在袖中紧握,指节发白,却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
夏侯靖的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如岩浆般在心底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他双目赤红,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彷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萧执,你这畜生!连畜生都不如!」他猛地向前一步,手中剑锋狠狠刺入萧执的胸口,剑刃入肉的声音在牢房中回响,血花四溅,溅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萧执痛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却依旧笑得狰狞:「哈哈哈!弑父的罪名,将永远写入史书!我的儿,你逃不掉!」
夏侯靖的剑从手中滑落,「锵」地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踉跄後退一步,眼中满是痛苦与迷茫,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语:「为何……为何你从未说过?」他的目光在萧执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凛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与心痛。他身为皇帝,却未能护住自己最珍视的人,这一刻,他的帝王之威彷佛被无尽的悔恨撕裂。「朕……朕本该早些结束这一切!」
萧执喘息着,声音断续而虚弱:「说了,你还会听我的?这江山,本该是我的!先皇无能,我才……」他的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鲜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胸前的绷带。
秦刚上前一步,蹲下身按住萧执的伤口,沉声道:「陛下,莫让他就这麽死了。他的党羽尚未清剿,还有许多事需要审问。」
夏侯靖沉默片刻,胸口起伏不定,彷佛在与内心的风暴搏斗。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终於强压下汹涌的情绪,声音冰冷而坚定:「好,留他一条命,但朕要他生不如死。」
他转身,步伐沉重地离开牢房,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孤寂而疲惫,彷佛肩上压着千钧重担。然而,那孤寂中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彷佛在提醒所有人,他仍是这片江山的至尊。
凛夜快步跟上,低声道:「陛下,勿信他的挑拨之言。他已走投无路,只想乱您心神。」
夏侯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凛夜。他的目光中燃烧着痛苦与愤怒,却又在触及凛夜那隐忍的眼神时,瞬间柔化,化作无尽的温柔与自责。他紧紧握住凛夜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声音低沉而沙哑:「凛夜,朕对不住你……他对你做了什麽?告诉朕,无论是什麽,朕都要他千倍万倍地偿还!」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哽咽,彷佛帝王的威严在此刻被一个普通人的脆弱取代。
凛夜的眼神微微一滞,沉默片刻後轻声道:「都过去了。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
夏侯靖的指尖收紧,眼中燃起一抹决然。他抬起手,轻抚凛夜的脸颊,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凛夜,朕发誓,无论这江山如何风云变幻,朕都会护你周全。他的罪,朕会亲手清算!」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锐利,彷佛刺穿了牢房的阴影,直抵远方的敌人:「不只是他,凡是伤你之人,朕一个也不会放过!」
慈宁宫被重兵团团围住,铠甲的碰撞声与卫兵的低语让这座昔日温暖的宫殿笼罩在一片冰冷的肃杀之气中。
夏侯靖踏入殿内,靴子踩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彷佛每一步都在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殿内的灯火昏暗,烛光摇曳,太后坐在凤椅上,头上的金钗在光影中闪烁,却掩不住她脸上的苍白与惊恐。
「母后,」夏侯靖的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寒风,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彷佛压抑着无尽的痛苦与失望,「萧执说了什麽,您知道吗?」
太后闻言,身子一颤,猛地从凤椅上站起,却因腿软险些跌倒。她扶住身旁的栏杆,泪水从眼角滑落,声音颤抖而无力:「靖儿……那是……那是迫不得已。先皇病重,我……我为了江山……」
「够了!」夏侯靖猛地打断她,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与伤痛。他的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却又夹杂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哀。「您瞒了朕二十年!」他一步上前,逼近太后,目光如刀般锐利,彷佛要刺穿她的伪装,「二十年!您让朕活在一个谎言里,却告诉朕这是为了江山?」
太后踉跄着跪下,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落,声音哽咽:「靖儿,母后错了!但萧执野心勃勃,他强迫我……我别无选择!」
夏侯靖的目光冰冷,彷佛要将她看穿。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低沉而充满讥讽:「强迫?还是自愿?」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语气陡然转为低喃,彷佛在质问自己:「您是朕的母后,朕最亲近的人……可您为何一次又一次地背叛朕?」
太后的嘴唇颤抖,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最初是强迫,後来……後来我为了保住你的皇位……我不得不……」
夏侯靖闭上双眼,额角青筋暴起,彷佛在与内心的风暴搏斗。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您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朕觉得陌生。」他转身,背对太后,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彷佛承载着整个江山的重量。「从今起,您就在慈宁宫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宫。」
「靖儿!」太后伸出手,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试图挽留那逐渐远去的背影,「靖儿,母后求你,别这样对我!」
夏侯靖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未回头。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母后,您早已不再是朕的母后。」他大步离开,背影在昏暗的灯火中显得孤寂而坚定,彷佛将所有的亲情与软弱都留在了身後。
殿内的风吹过,烛火摇曳,留下太后孤零零地跪在地上,泪水浸湿了衣襟,彷佛连最後的尊严也随之崩塌。
宗人府的牢房内,萧执的伤口因感染而恶化,脓血渗透了绷带,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却依旧倚着石柱,目光浑浊而执拗,彷佛仍在与命运抗争。
看守站在牢外,冷眼看着他。萧执喘息着,断续道:「告诉陛下……他永远是我的儿……」
看守冷笑一声,啐道:「逆贼,闭嘴!」
萧执的嘴角勾起一抹最後的笑意,缓缓闭上眼,气息渐渐停止。他的死,彷佛为这场腥风血雨画上了一个句号,却也留下了无尽的阴影。
消息传到夏侯靖耳中时,他正站在御书房内,背对着门,凝视着窗外的夜色。秦刚低声禀报:「陛下,萧执已死。」
夏侯靖的身子微微一僵,沉默良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桌案上的一卷奏折,声音低沉而复杂:「死了……也好。」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情绪——有解脱,有悲哀,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沉重责任。「秦刚,传朕旨意,彻查萧执馀党,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
秦刚躬身领命,却见夏侯靖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的烛火上,彷佛在凝视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去。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语:「他以为用血脉就能牵绊朕,却不知,朕的江山,从不靠任何人的恩赐。」他顿了顿,眼中燃起一抹坚定的光芒:「从今往後,这天下,只会姓夏侯,也只能姓夏侯。」
御书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的馀烟袅袅缠绕,与窗外灌入的夜风混在一起,添了几分沉滞。
夏侯靖背对着门,指尖轻按在御案上那卷关於萧执馀党清查的奏折,墨色龙袍下的肩线纹丝不动,唯有垂落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押进来。」
低沉的声音刚落,殿门便被两名御前侍卫缓缓推开。铁链拖地的「锵锵」声穿透夜的寂静,福顺被反剪着双手,脚踝锁着粗重的铁镣,一步步艰难地挪进殿内。他平日梳得整齐的青灰宫袍皱巴巴的,前襟还沾着几处泥污,向来讨喜的眉眼此刻挤成一团,满是惊惶与不解,唯有看向夏侯靖的目光,仍带着几分残存的侥幸。
「陛下!奴才冤枉啊!」福顺甫一进殿,便挣扎着想要跪地,却被侍卫按住肩膀,强行维持着站立姿态。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因恐惧而发哑,「奴才从未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为何要锁着奴才?是不是有人诬陷,还请陛下明察!」
夏侯靖缓缓转身,凤眸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扫过福顺狼狈的模样,又落回他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丶冰冷的弧度:「冤枉?福顺,你跟在朕身边十馀载,该知朕向来不凭空定罪,你与萧执屡屡私下接见,暗自勾结,陷害朕身边的人,是也不是?!」
他挥了挥手,侍卫松开了按住福顺的手,却仍守在两侧,形成不容逃脱的包围。
福顺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他却顾不得疼,只是一个劲地叩头:「陛下圣明!奴才真的是被冤枉的!萧执作乱,奴才一直忠心耿耿,怎麽会与他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夏侯靖踱步至他面前,脚尖停在距离他额头寸许的地方,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潭水,「你不必提萧执。朕问你,怡芳苑凛夜房中的媚香——那香饼里的惑心草与依兰花,表面是内府掌香太监所为,实则是柳如丝授意,由苏文清亲手调配,再送入的吧?」
福顺的身子猛地一僵,如遭雷击。他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前襟的布料。他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挤不出一句辩解。
夏侯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调愈发冰寒:「柳如丝嫉妒凛夜得朕宠幸,便想出这等阴毒法子,要毁他清誉丶乱他心神。苏文清善调香弄药,为攀附柳如丝,甘为鹰犬。而你——」皇帝的声音陡然一沉,「你居中传递,掩盖痕迹,真当朕毫无察觉?」
福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夏侯靖继续道:「凛夜染风寒,医案上写着寒气入体,伴轻微咳嗽。你以为朕不知道,是柳如丝授意,经你之手,让洒扫太监在他房中的炭火里混了殛地根壳?还有御书房丢失的紫玉笔洗——那是赵怜儿出的主意,要让凛夜永无翻身之日,而是你,趁朕与秦刚议事时亲手偷出,再让你收买的小宫女,按他们的计画藏进凛夜的旧箱箧。那些伪造的侍卫情信,字迹模仿的是东宫侍卫的笔迹,是苏文清找来的人仿写的吧?至於那枚作为铁证的空白腰牌……是你从掌印太监那里骗来的。朕说得对,还是不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福顺的心口。他原以为与柳如丝丶苏文清的合作天衣无缝,既能讨好萧执一党,又能借柳丶苏之手除去凛夜,自己却隐在暗处。却不料,皇帝早已将这条线上的每一颗棋子都看得分明。
他瘫软如泥,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陛下!奴才……奴才是被逼的!萧执拿奴才在宫外年老的母亲要挟,柳公子也……也许了奴才好处,苏文清更是在香料调配上逼奴才配合……奴才若不从,年老的母亲就会性命不保啊!求陛下看在奴才多年伺候的情分上,饶奴才这一次!」
夏侯靖弯腰,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浑浊的眼底:「情分?你与柳如丝丶苏文清丶赵怜儿勾结,用那些肮脏手段害朕身边的人时,怎麽不讲情分?你拿母亲做藉口,却忘了,这宫里最忌讳的,就是背主求荣丶结党营私。」
他挥手示意侍卫退至门边,另一名内侍捧着一个乌木托盘从侧门进来。托盘上铺着暗红绒布,放着一只银质酒壶与一个白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映着烛光,泛着淡淡的丶诡异的光泽。
「这是『醉春寒』,入口有花香,後劲虽猛,却无痛无苦。」夏侯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你若喝了,你母亲的养老钱,朕会让内府按例拨发,保她安度馀生;你若不喝,」他顿了顿,眼神冷得让人窒息,「朕不仅会让你尝遍宫中刑具,你那母亲,也会被贬为官奴,终生不得赎身。至於柳如丝与苏文清丶赵怜儿——你以为,他们跑得掉吗?」
福顺浑身剧震,目光死死盯着那杯毒酒。他知道夏侯靖从不食言,反抗只会牵累唯一的亲人,而柳丶苏丶赵三人……皇帝既然点名,自有後手。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灰。他缓缓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尖碰到白玉杯时,抖得几乎握不住。酒液入口时,确实带着浅浅的茉莉香,可不过瞬息,四肢便开始发麻,眼前的烛火逐渐模糊成一片光影,最後归於黑暗。
临死前,他看到夏侯靖转身走回御案後,拿起那卷奏折,再也没看他一眼。
侍卫上前拖走他的身体时,他才恍惚明白——自己从来不是什麽权谋棋局里的棋子,只是帝王清理异己时,随手就能弃掉的废物。
殿内的龙涎香依旧浓郁,烛火将夏侯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威严。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严查到底,勿留馀孽」八字,笔锋苍劲,再无半分犹豫——从萧执伏诛,到福顺授首,这深宫的风雨,终於要由他亲手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