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沉默的守望(2 / 2)

他的帮助,来得毫无预兆,却总在关键时刻。

一次是内务府发放冬日份例。因凛夜失宠且背负污名,发放的太监毫不掩饰地克扣。本该是十筐的上好银炭,只给了五筐,且其中两筐明显掺杂了许多劣质的烟煤块,一碰就掉黑渣。棉衣料子也是最次的,薄而脆,触手粗糙,颜色是那种洗过多次的灰败。

负责发放的太监姓李,生着一张油滑的圆脸,皮笑肉不笑地说:「凛公子,今年炭紧,各宫都减了份例。您这儿……陛下也没特意吩咐,就按最低的例来。这料子嘛,虽说粗糙些,但保暖是一样的。」说着,还伸手拍了拍那堆劣炭,扬起一阵黑灰。

凛夜沉默地领了,没有争辩。他知道争辩无用,只会自取其辱。他弯腰想去搬那几筐炭,但病後体虚,一筐炭搬起来都颇为吃力,更何况五筐。他试了两次,脸都憋红了,才勉强将一筐挪到一旁。

正当他准备分几次慢慢搬回清影轩时,石坚领取了他自己的那份走了过来。他的份例明显充足许多,炭是满满十筐品质上乘的银炭,块块乌黑铮亮,衣料厚实绵软,堆在一辆小推车上。

石坚走到凛夜身边,脚步顿住。他低头看了看凛夜手中那寥寥几筐掺着煤块的劣炭,又看了看凛夜因用力而泛红的脸和微微发颤的手臂,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然後,他弯下腰,从自己车上搬起两筐最好的银炭,直接放在了凛夜脚边。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放好後,他直起身,看了凛夜一眼,依旧未发一言,只极轻地点了下头,便推着自己剩下的份例,准备离开。

「石兄,这……不妥,」凛夜终於反应过来,急忙低声道,「你的份例,我岂能……」

石坚停下脚步,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凛夜,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是那种简单的直来直往:「我用不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筐掺了煤块的劣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补充道:「那个,呛人,伤身。」

说完,他似乎觉得解释已经足够,不再给凛夜说话的机会,转身推车走了。

那李太监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似乎想讥讽两句「一个失宠的,一个木头,倒会互相可怜」。

石坚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他手中的刀锋般沉冷,让李太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讪讪地转开了脸。

凛夜看着脚边那两筐质地纯净丶泛着银灰色光泽的好炭,又望了望石坚高大沉默的背影,喉头有些发哽。在这宫中,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而石坚这份炭,送得如此沉默而厚重,连关怀的话语都吝啬修饰,却又实在得让人无法推拒。

他最终什麽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将石坚给的两筐好炭和自己那五筐劣炭一起,分几趟搬回了清影轩。那两筐好炭他舍不得用,藏在屋角,预备着最冷的时候再拿出来。而石坚那句「呛人,伤身」,却比炭火更先带来了一丝暖意。

另一次,是在一条通往小厨房的偏僻夹道。那夹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长着枯草。凛夜去取温着的药渣,他无力煎煮整副药,只能每日请厨娘帮忙留些药渣重新熬煮,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节省的法子。

刚走到夹道中段,就被高骁带着两个平日巴结他的小太监堵了个正着。显然是早就等在这里的。

「哟,这不是咱们的『顺手牵羊』公子吗?」高骁抱着胳膊,堵住去路,脸上挂着恶意的笑,「怎麽,又上厨房摸东西去了?这次是偷米还是偷油啊?」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宝蓝色锦袍,领口镶着毛边,显得颇为张扬。

身後两个小太监跟着哄笑,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凛夜身上打转。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尖声道:「高公子,您可小心些,这位手快着呢,别一会儿您身上的玉佩都不见了!」

凛夜不欲纠缠,侧身想从旁边绕过。高骁却故意挪步挡住,伸手指向他胸口:「急什麽?心虚了?让哥哥搜搜,看你又藏了什麽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说着,竟真的伸手过来要拉扯他的衣襟。那手上戴着个碧玉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凛夜後退一步避开,背抵住了冰冷的墙面,眼神转冷:「高公子,请自重。」

「自重?」高骁嗤笑,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凛夜面前,浓重的熏香味道扑鼻而来,「跟你这种贼胚子讲什麽自重!兄弟们,给我按住他,今天非得教教他规矩不可!」他仗着身强力壮,又有帮手,气焰嚣张,伸手就要去揪凛夜的领子。

两个小太监犹疑地围上来。凛夜声音压低,却清晰:「宫规第七十三条,无故殴辱同侪,视情节杖二十至五十。高公子,你确定要在这有第三人目击的夹道里动手?」

「第三人?哪来的第三人?」高骁狞笑,话音未落——

夹道另一头,忽然传来沉闷而有规律的「呼呼」风声。众人望去,只见不远处老槐树下,石坚正在练拳。他脱去外袍,一身灰布短打,拳势朴拙却劲力十足,每一步踏下都沉稳有力,扬起微尘。

高骁动作一僵,脸上闪过忌惮。石坚此时恰好一记崩拳轰出,拳风飒然,同时口中沉声吐出练功时的短促呼喝:「哼!——哈!」目光如电,似不经意扫过夹道这边一瞬。

石坚正在练拳。那槐树正对着夹道的出口,树下有一小片空地。

石坚脱去了外袍,只着一身灰布短打,裸露的手臂线条紧实贲张,随着拳势起伏,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练的拳法看似朴拙,没有太多花哨的招式,但每一拳挥出都带起清晰的破空声,脚步腾挪间沉稳有力,每一步踏下,都扬起地上细微的尘土。他练得极为专注,目光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呼吸绵长深沉,彷佛全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但那充满力量的拳风与沉凝的气势,却无形中弥散开来。尤其是当他一记直拳轰出,拳风竟带动了几步外的枯草微微摇曳时,目光如电,似不经意扫过夹道这边一瞬。高骁的脸色变了。

高骁的动作僵住了。他盯着石坚那毫无花哨却招招凌厉的拳路,又看了看对方那副不动如山丶专注练功的侧影,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他想起石坚性子冷硬,不好惹。又掂量了一下自己这边三个人:自己虽有些力气,但那是跟宫里这些娇贵公子比,真对上石坚这种练家子,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那两个小太监更是摆设。

高骁脖颈一缩,伸出的手悻悻收回,色厉内荏道:「伶牙俐齿……算你走运!我们走!」他朝小太监使眼色,转身欲走。

瘦猴太监不甘,低声嘀咕:「就这麽算了?那石头不过是个闷葫芦……」

「你懂个屁!」高骁低骂,「那家伙拳头是真硬,惹他作甚!」三人匆匆离去。

夹道恢复安静,只馀远处宫墙外隐约的风声与更漏。凛夜静立片刻,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喉间残留的血腥气与胸腔内沉滞的闷痛。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肋下隐痛,提醒着方才的屈辱与脆弱。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上,慢慢松开,指尖微颤。

他望向那株老槐树下。石坚已收势而立,魁梧的身躯如山岩般稳固,正拿着一块半旧的灰色布巾,从额头擦至颈项,动作沉稳有力。他并未看向凛夜,只是专注於拭汗,彷佛方才那几声惊走恶雀的清啸,真的只是练拳至酣畅处的自然吐气,纯属巧合。

凛夜挪动脚步,腿脚仍有些虚软。他不再停留,转向小厨房的方向。脚步声在空寂的夹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厨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昏暗,药渣的苦涩气味与柴火灰烬的气息混合着。他熟门熟路地找到角落那个小陶炉,上面煨着的药罐已然凉透,只剩深褐色的渣滓。他沉默地将药渣倾入准备好的油纸包,动作细致,确保不遗漏分毫。指尖触及粗陶罐身的冰凉,与残留的一丝馀温形成对比。

返回时,再次经过槐树。石坚已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外袍,系紧衣带,正欲离去。两人的身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拉长。

脚步声让石坚侧首。两道目光在空中有一瞬极短的接触。石坚的眼神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凛夜的眼底则带着未尽的疲惫与一丝复杂的了然。

凛夜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在静谧中却清晰可闻:「多谢。」这二字包含的不仅是方才的解围,或许还有对这份路过默契的领受。

石坚转过头,整张脸庞因方才的运动泛着健康的红热,额际发梢仍有些湿润。他话语简短如石块落地:「路过。练拳。」彷佛在陈述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凛夜手中包好的药渣罐,又补了两个字,声调略低:「保重。」

这「保重」二字,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有分量。

凛夜眼底微动,似有极细的光闪过,又归於平静。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客套,却将一直拢在袖中丶贴身温着的那个粗陶水罐拿了出来。罐子不大,触手温热。他轻步上前,将水罐稳稳放在老槐树下那张冰凉的石凳上。

「水是乾净的,温的,」凛夜的声音比方才更轻缓些,「剧烈运动後喝些温水,经脉会舒服些。」

石坚看着那朴素无纹的陶罐,没有说谢,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他走过去,拿起罐子,拔开木塞,仰头便喝了几大口。吞咽时,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侧颈的线条绷紧。喝完,他仔细将木塞塞回,动作甚至有些过分认真,然後将罐子稳稳放回石凳原处。他抬眼看向凛夜,语气仍旧平直,但话语内容却多了几分具体:「那几人,再欺负你,可说。」

凛夜轻轻摇头,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石兄,我知道你好意。但不必为我与他们正面冲突。你的处境,」他略停,选择了谨慎的措辞,「亦有其不易之处。」

石坚沉默了片刻。他身形高大,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身後残馀的天光。他开口,话语直白得近乎笨拙,却带着一种源自本真的力道:「我像石头。」他握了握自己骨节粗大的拳头,「他们,踢了,脚会痛。」言下之意,他或许不灵巧,不擅周旋,但自有其坚硬与反伤之力。

凛夜闻言,一直紧绷的唇角极淡丶极缓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那并非欢愉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领会与些微的共鸣。「是。」他轻声道,语气肯定,「石头有石头的分量。不起眼,却自有其用,其稳,其重。」

他拱手,是一个简单的告别礼。似乎还想说什麽,目光掠过石坚沉稳的脸,终是没有多言,只道:「我回了。你也早些歇息。」

「嗯。」石坚应道,同样简洁。他看着凛夜略显单薄的背影逐渐融入夹道渐深的阴影中,步伐虽慢却稳。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转角,石坚才低下头,拿起自己那块半旧的布巾,又看了一眼石凳上那个温热的水罐,这才转身,迈开沉稳的步伐,朝着与凛夜相反的丶更低处杂役聚居的院落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最後一线天光收拢。他们之间,并无多馀的交谈,更无热络的往来承诺,却在这短暂的接触中,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丶无需多言的默契。这默契并非基於亲厚或同情,而是建立在谨慎的距离丶相互的尊重,以及对彼此在某种底层规则下生存方式的理解之上。如同荒野中两株相距不远的树,品种各异,姿态不同,根系不曾交缠,枝叶不曾依偎,却因同处一片严苛的土地,而能於无形中彼此略挡风雨,或许还能透过广袤而贫瘠的地底,分享一丝难以察觉的丶微弱却真实的水汽与养分。

在这人情往往比纸更薄丶无故善意比金更贵的深深宫闱之中,这份脆弱而静默的联系,不张扬,不依附,却已是弥足珍贵的丶关乎生存的微小资源。

夜幕再次降临清影轩时,凛夜点起了炭盆。盆里烧的是他自己那几筐劣炭,烟有些大,呛得他又咳嗽了几声。他看着跳动的火光,想起白日石坚给的那两筐好炭,想起陈书逸夹在书中的字条,想起那包川贝母。

前路依旧艰险,恶意依旧环伺。但至少,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并非完全孤独。有些守望,无声却有力;有些微光,虽弱却执着。这就够了,足够他在这寒夜里,再熬过一晚,再走一步。

他拿起那本前朝御医的札记,就着炭火的光,再次翻到记着「离魂引」的那一页,将那些特徵默默背诵一遍,刻进心底。知识是武器,谨慎是铠甲,而这些沉默的守望,是他在这冰冷宫墙内,仅有的丶微暖的倚靠。

窗外,北风又起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但炭盆里的火,毕竟还燃着。

日子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与沉默的守望中缓缓流淌。身体的痛楚丶尊严的磨损丶环境的冰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凛夜的意志。但与此同时,一种更为冷硬丶清晰的东西,也在他心底沉淀丶凝聚。

对皇帝夏侯靖,那份最初或许掺杂着畏惧丶顺从丶甚至一丝微弱期待的复杂情感,在经历了不容分说的暴怒丶彻底的冷落与信任的崩塌後,逐渐沉淀为一种深刻的失望与怨怼。他并非不明白帝王的权威与多疑,但那种被轻易定罪丶被视如敝履的感觉,如同淬毒的冰锥,扎得他心血淋漓。每当听闻寝殿那边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想到夏侯靖或许正拥着柳如丝丶苏文清或韩笑,将自己这个背叛者彻底遗忘,甚至引为笑谈时,那股混合着屈辱与痛楚的寒意,便会从心底最深处泛起,冻结他的四肢百骸。

而对摄政王萧执,那已不仅是恨意,更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惧与厌憎。那夜的暴行,不仅摧毁了他的身体与尊严,更让他真切体会到何谓绝对权力下的渺小与无助。

萧执那双不带情感丶唯有征服与玩弄的眼睛,那混合着薰香与松墨的冰冷气息,已成为他梦魇的常客。得知萧执与太后之间那隐秘而危险的对话後,这份恐惧与恨意更添了一层对其权势滔天丶可能动摇国本的深刻认知。萧执就像盘踞在这宫廷最深处的一条毒蛇,冰冷,强大,随时可能给予致命一击。

这两种情感——对君王的怨怼与对权臣的恨惧——如同两团冰冷的火焰,在他心中交织燃烧。它们没有让他崩溃,反而奇异地催生出一种极致的冷静与清醒。他像一个被迫置身於暴风眼边缘的旁观者,虽然自身难保,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锐利地观察着这宫中的风吹草动。

他仔细咀嚼陈书逸提供的每一条信息碎片,分析高骁与外廷武官勾连的可能目的,揣测柳家送入贵重锦缎背後的动向。他默默观察着怡芳苑众人对自己态度细微的变化,判断哪些是纯粹的跟风欺压,哪些可能暗藏更深的杀机。他甚至开始凭藉记忆,梳理进宫以来听闻的朝堂轶事丶後宫关系,试图将自己偶然听到的太后与萧执的对话碎片,拼凑进更大的权力图景中去。

这过程孤独而艰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但他别无选择。生存的本能,以及那深埋心底丶未曾完全熄灭的丶对清白与尊严的渴望,驱使着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运用一切可用的智慧与微小的资源,在这绝境中寻觅一线生机,或至少,看清自己将走向何种终局。

夜深人静时,他常独坐窗边,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废纸背面以水代墨,写下一些无人能懂的符号与关键词,又看着它们迅速乾涸,不留痕迹。

窗外,北风呼啸,穿过枯竹,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宫墙高耸,隔绝了外界,也困住了无数像他这样的身不由己之人。

他知道,柳如丝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暂时的平静之下,必然酝酿着更阴险的风暴。皇帝与摄政王之间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对峙,也不知何时会彻底爆发,届时殃及的池鱼,首当其冲恐怕就是他们这些依附於皇权的玩物。

他必须更冷静,更警觉,更善於利用那微小的丶沉默的援助。

陈书逸的智慧与石坚的力量,是他此刻仅有的丶脆弱的盾牌。而他自己日渐清晰的恨意与求生意志,则是支撑他走下去的丶唯一的剑。

长夜漫漫,寒意刺骨。清影轩的灯火,在这一片富丽堂皇的宫殿群中,微小如萤,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那火光映照着一张苍白而沉静的脸,一双在逆境中愈发深邃明亮的眼睛,默默守望,等待着未知的黎明,或是更深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