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做得这般冠冕堂皇,做得这般让人无法拒绝!
吴襄敢拒绝吗?祖大寿敢吗?士兵们都拿了田地老婆,正对着皇帝山呼万岁,他们若是敢说半个不字,恐怕下一刻就会被自己麾下的士兵撕成碎片!
这手段————太生猛了!太霸道了!
「臣————唯皇上马首是瞻!辽东,永远是陛下的辽东!」曹文诏再次抱拳,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低,声音更加颤抖。
半个时辰后。
御驾正式启程。
在这长长的队伍中,除了皇帝那辆宽大得如同移动宫殿般的御辇外,还跟着十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那是吴襄丶祖大寿以及辽东一众副将丶参将的专车。
孙承宗坐在后面一辆略显朴素的青蓬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普洱,但心思却完全不在茶上。
他掀开厚重的棉帘,透过玻璃窗....是皇帝特意让人从宫里送来的稀罕物,说是叫什麽透明琉璃....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渖阳城墙。
那灰黑色的城墙在雪中显得格外肃穆,但孙承宗知道,这座城,已经彻底变了天。
「老师,咱们真的就这麽回去了?」车厢角落里,一名年轻的幕僚有些不解地问道,「陛下把曹总兵留下,却把祖大帅他们都带走了————这辽东防务,若是建奴反扑————」
「反扑?」孙承宗轻哼一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黄台吉的坟头草估计都要长出来了,剩下的不过是些丧家之犬。陛下留曹文诏,不是为了守,是为了攻啊————」
老人放下窗帘,身子向后靠了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脑海中,回荡着刚才离别时的一幕。
那不可一世的祖大寿,那个在辽东说一不二丶甚至敢跟朝廷讨价还价的土皇帝,在真正的皇帝面前,竟乖顺得像只鹌鹑。
那是对绝对皇权的恐惧。
「雄才大略,不仅仅是挥师百万————」孙承宗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心中暗自惊叹。
「昔日太祖高皇帝,以严刑峻法治军,然杀戮过甚;成祖文皇帝,以个人威望压服诸将,然身死之后弊端丛生。而今上————」
孙承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一手,太漂亮了。
不动刀兵,不兴大狱,仅仅是用利益二字,便将困扰大明数十年的「辽人守辽丶尾大不掉」的顽疾,在谈笑间化解于无形。
这就是阳谋!
就把钱丶地丶女人摆在台面上,告诉当兵的,跟我混有饭吃;告诉当官的,跟我走有富贵享。
你是要跟着旧主子喝西北风,还是跟着皇帝吃香喝辣?
他也想起了《宋史》里的「杯酒释兵权」,赵匡胤那是连哄带吓,还有点赖皮。
可这位皇帝呢?
他是用金山银山把你的兵权买走了,而且买得你心服口服,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孙承宗不仅想起了这句词,更生起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那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脑海里疯长,怎麽压都压不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车顶,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御辇中,正可能在哼着不知名小曲儿的年轻背影。
或许,这个皇帝————会是大明两百七十六年来,最强丶最狠丶也最————妖的皇帝?
这「妖」,非是妖孽之妖,而是智近乎妖!
「老师,您说什麽?」幕僚似乎听到了孙承宗的喃喃自语。
孙承宗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只是声音极低。
他掩饰地咳嗽了两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
「没什麽。」孙承宗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老夫只是在想,这京师的风,怕是要比这辽东的雪,还要烈上几分了。」
此时,前方的御辇中。
朱由检舒服地窝在铺着厚厚白熊皮的软榻上。
「大伴。」朱由检含糊不清地叫道。
「臣在。」王承恩跪坐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给香炉里添着沉香。
「你说,那些文官若是知道朕给将士们发了地,还许了官身,回去会不会把乾清宫的——
顶给掀了?」朱由检笑着问道,眼神里却满是恶作剧般的期待。
王承恩手一抖,差点把香灰撒出来,陪笑道:「皇爷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爷想赏谁就赏谁,那些大人们——————顶多也就是在朝堂上哭几声祖制不可违罢了。」
「哭?」朱由检眼中闪过一道寒芒,瞬间将那嬉皮笑脸的劲儿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坐直身子,望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彼等若只知哭庙,倒也罢了。若敢挡朕的路————」
车轮滚滚,碾碎了冰雪,也仿佛碾碎了大明那腐朽不堪的旧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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