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四十四岁时,他终于倾尽权柄,促成了与北方胡酋的合议,从此,划淮为界,南朝称臣,换得偏安一隅。」
「到他五十岁时,南朝有一位盖世名将,数次北伐,大破胡酋,眼看就要直捣黄龙,还于旧都。」
「可就在此时,这位宰相,却以莫须有」三个字,催促那新帝连下十二道金牌,将那位名将从前线召回,最终害死于风波亭。」
风波亭!莫须有!
故事说到这里,谁人都知道刘公公所言何人了!
然而,怎会如此!
这等奸臣,过往竟然也是主战丶忠贞之臣吗?!
刘若愚环视众人,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麽这个人,是谁呢?」
无人应答。
但每个人的心底,都在默默念叨同一个名字。
—秦桧!
「咱家问问你们,」刘若愚继续开口。
「他是一开始就立志要断送北方,向胡虏屈膝称臣的吗?」
「在他出生于江边舟中之时?」
「在他贫寒潦倒,教授童子之时?」
「在他二十四岁考中进士,意气风发之时?」
「还是他面对胡酋兵临城下,大呼决不能降」之时?」
无人回应,许多人都在消化着这个重磅消息。
刘若愚看着他们,语气稍缓,却更显幽深。
「人立了志,却不意味着,就能守住志。」
「人生的路很长。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境遇,做出各种各样的选择。」
「人各有志,有的如鸿鹄振翅高飞,志在千里;亦有的如檐雀衔泥筑巢,但求眼下安稳。」
「然而,世间万物,唯有「始终」二字,最为难得。」
「不是所有人都能将自己的志向贯彻始终,做出一番事业的。」
他顿了顿,扫过全场。
「陛下让咱家来问问诸位。」
「在座这一百人,十年,二十年之后,有多少人,会是直捣黄龙的岳飞?」
「又有多少人,会是那遗臭万年的秦桧呢?」
众人默默无言。
刘若愚随手点起方才那个自比汲黯的年轻人:「你,来说说。」
那年轻人此时却是尴尬了,片刻后苦笑道。
「回公公,学生————自然是耻于做秦桧的。只是,岳武穆那般顶天立地的人物,学生————又何敢比拟————」
刘若愚忍不住摇摇头。
「在你们心中,岳武穆难道生来便是岳武穆吗?」
他不等回答,声音一沉,斩钉截铁地说道:「不!」
「岳飞何许人也?他乃是相州农户出身!」
「他年轻之时,也不过是官府之中的「游徼(jiào)」罢了」
「什麽是游徼?!」刘若愚提高声量,「那不就是捕快!不就是胥吏吗?!
不就是在座诸位,今日的身份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钱长乐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岳爷爷————当过胥吏?
他自小听着评书长大,说来说去,无非是精忠报国,枪挑小梁王,大战牛头山,十二道金牌————
可这「游微」之说,许多人却是第一次听闻!
这就和前面所讲,秦桧最初,居然是主战忠贞之臣一般令人意外!
只听刘若愚继续说道:「岳飞能以一介胥吏之身,最终名垂千古,尔等今日与他起点相同,又为何不能?!」
「退一万步讲,就算尔等成不了岳飞,难道连他身边的汤怀丶王贵丶张显,都做不得吗?!」
一番话,说得众人是心潮起伏。
刘若愚看着他们的神情,语气复归平淡。
「陛下有言,少年之志,最为可贵。」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不自觉地,跳过了几个头发已微微发白的中年吏员。
「尔等今日回去,将自己的志向,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写好,明日带来。
,「这些志向,会尽数收入宫中,呈陛下御览之后,再尽数封存。」
「待到十年之后,再将它启封开看。」
「看看届时,今日这百名新吏之中,到底是出了几个岳飞,又出了几个秦桧」
。
「这,便是陛下与诸位所定的,十年立志之约!」
话音落下,直房之内,一片沉寂。
但这沉寂之下,却非死水,而是暗流。
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瞪大了眼睛。
更多人却只是脸色涨红,左顾右盼,却又不敢随便发声。
就在众人还在心潮澎湃之际,观察许久的吴延祚却已然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起身,对着刘若愚长身一揖,声音洪亮,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学生等,谨遵陛下圣喻!」
这一声,惊醒了所有人。
其馀众人慌忙跟着起身,纷纷躬身行礼:「学生等,谨遵陛下圣喻!」
刘若愚的眼神在吴延祚身上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陛下要与各位说的话,咱家到此便已尽数转告了。」他淡淡地说道,「新政方起,诸多事务繁忙,咱家也就不久留了。接下来,就让倪大人来说下面的事情吧。」
说罢,他对着一旁的倪元璐微微一拱手,便再不多言,转身向堂外走去。
等刘若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内依旧安静了数息。
终于,不知是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一个信号,紧绷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堂内衣料的摩擦声丶挪动身体的闷响,以及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很快便连成了一片嗡嗡的声响。
「十年之约————」
「新政吏员,竟是如此天子垂顾之路!」
「果然,秉公直言就是对的!」
「岳爷爷居然也做过胥吏?」
堂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众人交头接耳,交换着彼此眼神中的激动与热切,方才强压下去的火焰,眼看就要蓬勃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倪元璐往台上一站,甚至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淡淡地一扫。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噪音,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过,从前到后,一层层地平息了下去。
倪元璐等到堂内再无半点声息,这才缓缓开口:「本官翰林院编修,倪元璐,主掌各位在这月余时间内的培训诸事。」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各人,语气陡然转冷。
「国朝百弊丛生,又逢此人地之争之千年变局,新政中人,正是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然而这等挽天倾之伟业,却不是谁都能一起来做的。」
「区区一门吏考,远远不够!」
「这不过是尔等迈过的第一道关卡罢了。」
「接下来,还有数桩大考。桩桩都是既要忠直,又要能力。」
「几轮过后,眼下这一百名新吏,说不准,还能不能剩下五十人。」
「诸位!」
「在激动之前,还是先听听本官这边的章程吧!」
「岳飞之路,不是那麽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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