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迷津所在 有无之变(1 / 2)

天命之上 风月 6315 字 1个月前

第812章 迷津所在 有无之变

什麽,难道我不是好学生麽。!

季觉呆滞瞪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冲击:等等,居然不是麽?

不可能吧?。

仔细回想起来,自己虽然灵质攻防课上的勤快了一些丶捅的篓子多了点丶惹的麻烦大了些丶不听劝的时候频繁了点丶压力米虫的习惯丢人了一点丶捡回来的东西见鬼了点,搅的局势混沌了点丶搞出来的事情也棘手了一点……但其他时候不也都挺好的麽?!

食腐者没有说话,只是看过来,似笑非笑。

看得季觉越来越心虚。

到最后,她并没有说什麽其他,依旧就事论事,敲了敲桌子上堆成一迭的论文,缓缓说道:「凭心而论,以你的年纪和时间,能够有如此丰富的成果,着实可贵。

就算是同往年所有馀烬天选的案例相比,你也是最为出挑的那一部分。完全可以同……你老师并不想提的『某位』相提并论,部分地方,可能还有所超出。」

季觉顿时连连点头,眉飞色舞。

想听,爱听,喜欢听。

诶,您老怎麽知道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就考上联邦公务员了?

「……可问题,同样也在这里了。」

食腐者话锋一转,看向了他:「你学的太多丶太杂,也太乱了,季觉。以至于积累太多,底蕴太深。

想得太多,要的太多,却难以兼顾丶无从求全;变得太快,心思太重,却难以稳定丶无从安身;逐真弃假,却又无从分辨,以至于博不能专。」

「你是个好学生,季觉,可你学的太好了,以至于,轻而易举的可以做到全盘照搬。」

她感慨着轻叹:「可精华和糟粕从来难分,你们这一系的优点和缺点,几乎全都在你的身上有所体现。」

水银的流体炼金术,叶氏九型的传承。

叶限所教的灵质炼成和解离术,半是兼元强塞半是季觉自学的孽化炼成,馀烬所撒下的赐福和滞腐所灌输的秘传……

每一条都是堂皇正路,每一个都是无数先代工匠呕心沥血的完善构成的方向。

一人之心,一人之力,即便是选择其中一路攀爬,都依旧力有未逮,再如何天纵奇才,再怎麽样的美玉良材,又怎麽可能在两条不同的河中丶两座不同的山上同时跋涉?

不精分就好了!

遗憾的是,季觉的天资太过离谱,以至于,真的做到了。

就是因为做到了,所以才有问题!

季觉沉思许久,郑重的问:「您是说,三相炼金术,不足以解决我的麻烦?」

「三相流转确实是一条路子,而且是个前所未有的好办法……将物质和灵质赋予流体丶固体和气体的性质,在彼此的循环之中,可以解决掉大部分的冲突和矛盾。

就像是更大的荒野包容了不同物种的存在,你用更大的命题和框架,将这些原本无法兼容的理论囊括其中。

甚至,还更进一步的推出了一些东西来。」

食腐者唏嘘感慨,不知道是赞叹还是惋惜,「这是优点,同样也是缺陷,自命不凡是每个工匠的原罪,自作自受同样也是结果。」

工匠的整活儿思维不可避免,自以为是更是无法断绝。

对于如今的季觉而言,这些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甚至算不上麻烦,因为问题都在他解决的范围内。

但只要季觉还活着,他就会本能的添砖加瓦,不断的吸收一切自己用到的东西,不断的往里面塞更多的狠活儿。

更大!更多!更美!更好!

一直到最后,他所创造的一切大到他无法掌控,多到他无从顾及,美到他目眩神迷,好到他无法放弃。

最后,当他竭尽所能之后再无法向前一步,倾尽一切都无法突破桎梏的时候,盛极而衰的时刻就将到来。

届时,他所创造的一切,都将在轰轰烈烈的动荡和失控之中,彻底破灭!

某种意义上,他和非攻实在是绝配。

双手十指,再造世间万象。

只要季觉还活着,就会本能的改造自己所有的一切,让一切归于自身所划下的轨道之中。可双手十指,终究是有所极限的。

这不是缺点。

甚至并不稀罕,这种不知不觉作法自毙的案例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很多工匠习以为常,毫不在乎。

还有更多的人,更早的时候就领悟了自身的局限和才能的桎梏,根本无从企及这样的程度。

能力有限,整不出活。

可偏偏当这一份力量被季觉自身的天赋丶才能丶执念和造诣无限放大之后,所诞生的,就是彻彻底底的恐怖灾难。

「你的问题从来不在于理论,而在于你自己。」

老太太叹息着,看向他,满怀悲悯:「你们这一系……成就于执,同样却又容易破灭于执。

有时候,甚至就连自己都不明白,自身所执之物究竟有多麽可怕,所追逐的地方,又有多麽遥远。」

「天炉之执在于变,却不能变,兼元之执在于全,却不能全,叶限之执在于真,却不能真。

而你,执着于有,却又困惑于无。」

那一双浑浊的眼瞳里洋溢着某种洞彻一切丶俯瞰所有的辉光,映照着季觉的面孔,正如同工匠对眼前的造物下达判断一般,斩钉截铁的告诉他:

「你所恐惧的东西,和你所追求的,从来彼此纠缠。

倘若不让你掌握自身所有,你就会惶恐迷茫,不可终日。倘若不能真正体会你自身的恐惧,领会自身之无,你就无法完整,所追逐的方向,就无法健全。

可是,如今的季觉因有而成,当你真的失去了如今的一切丶一无所有之后,所剩下的究竟又还有什麽?」

季觉沉默,低下了头。

无言以对,更无话可说。

只是许久之后,自嘲一叹:「总感觉,我这个家伙,还真是麻烦……」

食腐者摇头,淡然说道:「不麻烦,麻烦都是自找的,你能放得下,看得开,自然就不是麻烦了。」

季觉抬起头来,肃然恳请:「宗师也不能为我指点迷津麽?」

「食腐者之有,食腐者之无,又如何是你的有无?」老太太反问:「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得自己看清,自己去寻找答案。」

季觉再度沉默,许久,叹息发问,「如果我看不清,想不通呢?」

「那也无所谓啊。」

食腐者的话,让季觉愣在了原地,难以置信。

「那又怎麽样?」

食腐者淡定的喝着茶:「问题难道就一定要解决麽?放着不管也是一种办法,你的麻烦难道就只这一件不成?

况且,我又没说非要这样不行。」

「啊?」

季觉呆滞,欲言又止。

「看不清也无所谓,这年头,谁难道就能看得清了?哪怕是天炉,也有看不清和想不通的东西呢。」

老太太笑了起来:「如果你真能什麽都想明白,还不如走升变。如果你什麽都可以不管不在乎心如铁石,荒墟之道不更宽阔?」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了季觉,轻声笑起来。

不只是怜悯和同情,还有着季觉无法理解的赞许,乃至,一丝……认同?

「看,所谓的工匠,就是这麽别扭又可怜的东西。徘徊在精神和物质之间,却两边都找不到归处。

自命不凡的追逐变化,却又如同逆水行舟一般,不进则退。一个问题解决了,还有更多的问题,一个麻烦搞定了,也还会有更多的麻烦。

直到进无可进,或者退无可退。」

欣赏着季觉错愕的样子,食腐者的笑容越发愉快,她伸出手来,就像是长辈一般,敲了敲他的脑袋。

「所以,不必勉强自己去改变,也不必恐惧和排斥,季觉,不论是有还是无,这都是你根深蒂固的本性,构成你之存在的关键。

同样也是你一辈子都要面对的问题,要用一辈子去寻找的答案。」

她说,「我保证,不论最后结果是怎麽样,问题是否有答案,你一定会像是自己所盼望的一样,有所作为。」

季觉依旧沉默着。

看向她。

那一双苍老的眼瞳依旧和煦温柔,就如同老者对年轻人的提醒,前辈对后辈的保证,一个老师对求教者的认可和期盼。

于是,季觉深深的低下了头。

再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