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将茶碗搁下,随口道:“天时不正,衙门里的事也跟着繁琐。我那司里近日案牍堆积,连口透气的工夫都快没了。”
旁边赵主事闻言,也点头附和:“何止是繁琐,各处款项支应,卡壳的不知凡几。遣人去催,往往推三阻四,实在耗神。”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从天气转到了衙门琐务上。说着说着,赵主事忽然朝众人倾了倾身:“说起来,如今部里最忙的,恐怕要数谢主事罢?白日值守户部,入夜还得往翰林院去,这般两头奔波,竟也未见疲态。”
旁边一位中年官员捻须轻笑:“年轻人,精力自然旺盛。何况圣眷优渥,多出些力也是应当。”
李和捧着茶盏,指尖慢慢摩挲着温热的盏沿,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陈主事却笑道:“谢主事忙是忙,可一身佩饰倒是件件考究。前儿个我瞧见他腰间悬的那块玉佩,莹润通透,水色极佳,绝非寻常之物。”
“侯门子弟,又与汝阳侯府结亲,这些物件何足道哉。”旁边有老郎中摇头叹息,“岂是你我这般倚仗俸银过活的人可比。”
李和这才抬眼,嘴角弯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家中殷实自是福分。只怕……家中本就不缺,外头却还有人上赶着孝敬。这般境遇,你我区区禄蠹,自是望尘莫及。”
这话说得轻,却让桌边几人不约而同静了一瞬。远处隐约蝉鸣嘶嘶,衬得棚下愈发安静。
陈主事他,眼中带着探询:“李兄此话……似有所指?”
李和将茶碗搁在桌上,声音压得低:“前阵子我去琉璃厂淘换东西,无意间听得一桩趣闻。说是浙省来了一位官人,特意寻老师傅订制了一只上等紫檀木匣,用来盛装一幅古画。”
他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诸位不妨猜猜,那画是要送往何处?”
几人面面相觑。老郎中皱眉:“浙江?莫不是……”
“正是长宁侯府上。”李和接过话头,“我原也不信,可那装裱匠说得有根有据,连画名都知晓,唤作《仓山云隐图》,还连夜赶工,急着要送。”
竹棚下寂静无声,只余茶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闷热的空气里扭曲变形。
琉璃厂。紫檀盒子。浙省。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在场都是官场里浸淫多年的人,其中关窍,不言自明。
片刻,李和从容起身,抬手掸了掸官袍下摆,笑道:“天色渐晚,想起家中尚有些琐事需处置,便不多陪了。诸位慢坐。”
说罢拱手一揖,转身离去。走出茶摊时,余光瞥见桌旁几人仍坐着,无人言语,只各自低头望着茶碗,神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