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批注时眉眼低垂,神色专注,笔下字迹清劲利落。陈主事在旁边看着,心中暗叹:这位年轻同僚经了前番浙江风波,处事愈发缜密了。
待到申时下值,谢琢常径直往翰林院去。这日刚到侍读直房,掌院学士身边的长随便候在门边:“谢侍读,殿下明日要问《通典漕运篇》,学士嘱咐您再备详些。”
“下官明白。”谢琢解下披风,案头已摆着数卷典籍。他凝神坐了半晌,却先抽出户部带回的文书副本,对照着前朝漕运旧例,在讲章边隙添起注解。
烛火摇曳中,他时而疾书,时而搁笔沉思。写到“漕粮改折”处,谢琢犹豫片刻,终落下一行小字:“今浙江漕粮每石折银七钱,然市价已涨至九钱,其间二钱之差额,多为胥吏层层克扣之隙,当引为鉴。”
有时批注至深夜,窗外寒风呼啸,书房内只余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谢琢搁下笔,揉揉发涩的眼角,望着跃动的烛火,会有一瞬恍惚。
白日里是案牍劳形,处理的是繁杂的朝堂实务,夜里却是探讨深奥的经史文章,为皇子讲读经史。这两重身份、两种思虑,在他身上交织得日益紧密,几乎分不清何为本职,何为兼差。
这日晚间归家比前几日略早些。竹心院正房内灯火温润,秦颂安正对着一本账册核计什么,听得门帘响动,抬眼望见是他,眸中便漾开暖意:“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
她放下手中墨笔,起身接过他脱下的披风,触手一片寒凉,不由轻声嘱咐:“外头风硬,下次出门,该让洗墨将那件灰鼠里的换上才好。”
谢琢由着她动作,眼底也带了松泛的笑意:“不妨事。倒是你,这么晚还在看账,仔细伤了眼睛。”说着,自然地在桌旁坐下。
侍女悄声摆上饭食。两人对坐,秦颂安替他盛了一小碗火腿笋汤,方说起府中琐事:“西院赵姨娘前日为了两匹缎子的颜色,与管库房的执事闹了一场……”
谢琢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夹了一箸她爱吃的清炒笋丝放到她碗中:“内宅之事,母亲与长嫂自有主张。你协理着,也别太劳神。”
秦颂安应了声,又说起马车修缮等事,语气平和。谢琢听着这些熟悉又遥远的家常,心中一片宁帖。这侯府里细微的运转声息,是他案牍劳形之外,另一份踏实的牵挂。
她说着,忽而眉眼一弯,话头转了:“对了,长嫂今日着人送了两匹新到的杭缎过来,说是今年新出的花样。我看了,一匹雨过天青,一匹秋香色,质地极好。”
谢琢闻言,放下筷子温声道:“秋香色衬你,雅致。”
略顿了顿,又道,“前儿遇见图南,听他提起鼓楼东大街新开了家云想阁,从南边来了些时新料子,软烟罗、浣花锦都有,颜色清浅雅致,日光下看有暗纹。你肤色白,穿那些颜色想必更添风致。”
他目光落在她面上,声音放缓了些,“旬休那日,我陪你过去瞧瞧可好?”
秦颂安抬眸,正迎上他眼中温和的歉意与期待。她心下一软,柔声道:“夫君衙门事忙,旬休本该好生歇息……”
“陪夫人逛逛,便是最好的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