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直起身,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转向正在布置席面的周氏。周氏恰也抬眸望来,四目相对间,谢那惯常冷峻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分,周氏则微微垂下眼睫,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手下摆放玉箸的动作却丝毫不乱。这无声的交汇短暂得仿佛不曾发生,谢随即敛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自有一股属于长兄和宫中侍卫的沉稳气度。
二少爷谢琅亦在座,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枚新得的脂白玉佩,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席间谈及国子监近况,他随口说起祭酒大人新编的《律吕正义》,言语间引经据典,颇有见地,倒不似从前那般,只知用些刻薄的话语来彰显自身,显得长进了不少。
菜过五味,一道香气四溢的炙鹿肉被端了上来。王氏吩咐侍立的小丫鬟:“给各位少爷布上。”小丫鬟应声,用银刀将鹿肉切成薄片,蘸上细磨的椒盐,一一送到各位少爷案前。
谢琢低头小心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猝不及防地溅出,烫得他舌尖一麻,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恰在此时,只听坐在上首的祖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琢儿,在外头书院这些时日,伙食可比得上家里?”
他忙放下银箸,起身垂目,恭敬答道:“回祖母的话,书院伙食尚能入口,只是比不得家里这般精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引得一旁的谢琅侧目看了一眼。王氏闻言,脸上笑容更温和了些,接口道:“既如此,年后回去时,让厨房给你带上两罐府里秘制的肉酱,佐餐下饭,省得在外头清苦,瘦了回来。”一句看似平常的关怀话,由当家主母说出,却仿佛定下了调子,暖阁里的气氛顿时显得更加和乐融融。
回到竹心院,喧嚣隔绝,只剩一室静谧。洗墨早已备好了一碗温热的桂花酿甜汤。谢琢脱了靴子,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甜香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逐渐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岁末最后一丝寒意。
年节里的走动问候,不过是依礼而行。正月初三,谢琢给祖母马氏请安。老太太依旧歪在暖榻上,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问了句与年夜饭时相似的“书院饮食可还习惯”,得到谢琢恭敬的“尚好,劳祖母挂心”的回答后,便阖上眼,不再多言。谢琢安静地陪坐了片刻,见祖母再无吩咐,便行礼安静地退下了。
初九这日,他跟随着王氏前往镇远侯府赴宴。宴席间搭了戏台,咿咿呀呀唱着《浣纱记》。谢琢坐在后排,并不引人注目,他一面看着台上的表演,一面留心听着旁边那些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们议论着“海盐腔”、“弋阳腔”的分别与优劣,将这些闻所未闻的词语和见解暗暗记在心中,如同海绵吸水般,汲取着这个时代贵族圈层的常识。
元宵灯节,侯府内部也设了小小的灯市,供自家子弟玩乐。谢琢猜中了一条“打一四书句”的灯谜,得了一盏造型憨态可掬的兔儿爷灯。他提着这盏不算贵重却意趣盎然的花灯回到竹心院,洗墨见了,笑着贺喜:“少爷今年开门红,猜谜得彩,必定好运连连,学业步步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