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那种客客气气的更叫人难堪,好几年我给二叔打电话,他说完以后我下意识说了一句谢谢,辛苦了。这五个字脱口而出以后,我和他都沉默了很久,当天晚上我没睡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没睡着。
成年人的世界和小孩子的世界最大不同,可能就是亲人在你长大以后都会变成亲戚,你们不再是一家子了,无可奈何的感觉。
与其说害怕他,不如说我怕他跟我道歉,我不希望从他的嘴里听到对不起,然后我说一句没关系,因为他不需要说对不起,我也不会觉得没关系。
年轻的时候我希望证明自己,方方面面的,所以很逞强,我不愿意给家里打电话,我怕他们说我靠家里,我怕他们觉得我很差劲,我想告诉所有人,吴邪可以,吴邪不是一个废物。
而到了今天,我更希望示弱,我想让他们觉得他们帮了我,我不认为我妈看到我血流不止还朝前爬的样子脑子里想的会是我儿子真棒。
二叔也是一样,他比我老爹更像一个家族的当家人,我更希望他看到我会继续训斥我,用看傻逼得眼神看我,然后用大家长的态度对待我,这样我会觉得很舒坦,他还是叔叔,我还是侄子。
叔叔和侄子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在更早之前社会上充斥着这种一个一个的小家族,简单地理解就是不分家的兄弟们住在一块儿堆,大家过的是一口锅里搅的日子,侄子对叔叔来说算是半个大儿子,如果这个叔叔没有自己的儿子,那基本侄子就是他的亲儿子,有继承权。
现如今不流行这一套了,叔侄之间的关系疏远了很多,走亲戚的时候见一面,拿个大红包,最亲密的也不过是平时给买个东西什么的。
我们家虽然分家了,但其实本质上还是一口锅里在搅合,我小时候大家都是住在一块儿的,我和叔叔们的感情也很好,那时候我不会跟他说谢谢,我会理直气壮地伸手跟他要钱买东西吃。
假如有一天他突然变了,或者我突然变了,我们的关系就不如以前好了,而且很像电视剧里的临终和解,我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有可能的话,我希望送他们走,老人最怕晚来丧子,先走的人永远都不会体会那种一个人剩下来的孤单。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人都要死的时候,我哭着不愿意,我妈逗我,问我想怎么样,我说我想我先死。
现在我已经想开了,反正我习惯一次一次的离别了,我愿意做最后一个人,像一个怨气很深的家庭妇女,在过年这一天招待一大家子,迎来送往,所有客人走后,在深夜里一个人面对杯盘狼藉,清扫掉桌子上的残羹剩饭,擦掉地板上不同的脚印,最后坐在床上打开电视,听里面的人喜气洋洋地说一句新年快乐,手机在不停地震动,回到家里的亲朋好友陆续发来祝福和平安到家的消息。
让我送走他们吧,我不会悲伤不会难过,让我披麻戴孝,举起幡杆子,然后跪在灵前颤巍巍地给他们磕头。
我活到现在才明白,做好准备以后虽然还是会遗憾,但是至少会欣慰,在你难过的时候,绝望的时候,你会想,还好那时候我早有准备,我没有错过。
没有人知道哪次见面会是最后一次见面,我生命里有很多人在跟我见面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然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和二叔相比,我更想三叔,因为我和二叔之间还有无限和解的未来,我们还能坐下来好好的喝一杯茶,或许他把我当顶梁柱,或许他把我还当小孩子,都没关系。
而三叔,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难再见面了,我相信他还活着,但是他不愿意见我,我们各自背负着自己的那部分在路上走,相见不如怀念,他是一个不那么浪的浪子,他不应该有家里人,他也不应该有自己。
我一直想问三叔,他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他知道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吗,他后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