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他带着意见返回餐馆,通知郑江交易达成。
郑江脸上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只是疲惫地长出一口气,为一场仗打完,而另一场仗开始。
他离开后不过三十秒,旁边满是货车的停车场,一辆半挂开出。裴杰不自觉几步追出去,突然意识到,原来他就藏身在移动的集装箱里!
回头同曹宇对视,他的眼里也划过一丝意外。
来不及停顿,裴杰又连夜赶往冯家良的所在地。当他驱车千里,又翻山越岭,找到那个废弃的矿洞,再次震撼于绝境之下,人能被逼出来的潜力。
见过郑江的形容后,裴杰对这类人的外表,已不再抱有任何刻板的想象。看见那个四十多岁,蓝衬衫、国字脸,和容禹大楼任何一个员工没有分别的男人,他也只是平静地接受,甚至一眼注意到角落里,几本用于打发时间的《读者》。
裴杰解开塑料袋,一样一样掏出从山下小镇餐馆打包的饭菜,看见冯家良劈开一次性筷子,打磨上面的木材,他又转身拎出一瓶茅台。
“酒是袁哥让带的。”矿洞里的家具就一张桌子一张床,裴杰实在找不到地方坐,只能站着说话,“他说毕竟熟人一场,他其实不想把任何人怎么样。但是当年的事情,他必须给郎城一个交代。”
说完又把自己的烟递过去。
冯家良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饭了,虽然菜都凉透,他还是一箸接一箸,如饥似渴,狼吞虎咽。
嘴里嚼着一大包米饭混土豆丝,他又向后倒去,后背靠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他艰难吞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过烟盒给自己点烟,“但当初确实也没有别的路。”
“老板自己要金盆洗手,对下面人讲的好听,说是会安排。但能带带身边那几个兄弟,都算头等又良心的了,其他人会怎么样,大家心里头都有数。”他抽着烟冷笑。
裴杰只是沉默地听,没办法答复。因为他知道,站在冯家良的视角,他说的是实话。
冯家良透过迷离的烟雾看向他,又问:“您贵姓?”
“裴。”
“裴国庆是?”
裴杰顿了一瞬:“我父亲。”
迎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冯家良苦笑着比划眉眼那块:“看得出来。”
“他倒不是我们的直接客户,不过圈子就那么大,每家私下都拉过名单,找机会接触。”他把烟摁灭在桌面上。
裴杰只是沉默,并意识到,自己始终置身事外的围墙,终有一日会被突破。
冯家良又坐起来,一手捂着眼眶:“每个干这行的,都自以为比别人更聪明。总想着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最后还是一个接一个,去步前人的后尘。”
“过去总跟自己说,已经赚过别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钱,就算被抓,也死不足惜。”
“到最后才知道……都是骗自己的。”
裴杰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
然后迟滞地闻到刺鼻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无声地背过身去。
很快曹宇进来换班,裴杰走出矿洞,缩在车里过了一宿。
他也没有睡熟,天刚蒙蒙亮,就又返回洞里,验收早已议定的结局。
刚走到尽头,光线昏暗一览无余的洞窟里,冯家良坐在地上,背靠单人床。
他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勒进腹部。身体一侧立着空了大半的农药瓶。
裴杰的心脏霎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