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祖隆又说晚上定了农庄,要给他送行,裴杰连连道歉,说已经有约了,下次过来再聚。
他要约会的人是秦巍。
上次在K省,两个人都来去匆忙,没有时间深聊。如今事情了结,裴杰想当面表达感谢,带上精心挑选的伴手礼,二人吃一顿便饭。
谈起过去和魏钊的来往,秦巍也很坦诚。他知道他们大致做些什么,魏钊也曾许诺重金想聘请他,秦巍对那些事情没有洁癖,但也不想被牵绊太深,终究婉拒了。
吃完饭出来,裴杰看着他漠然下压抑着疲惫的神情,意识到即使做到这个层级,他也仍需要消耗大量精力,为自己和很多事情做精神隔离。
回到酒店里,裴杰在阳台上吸着烟,看楼下车流来来往往,呼吸着和明城截然不同的空气。
想到魏钊曾经就是在这里蛰伏、蓄力,他的心里对这座城市,产生一点微妙的情绪。
这时电脑响起提示音,张师傅的影集发送到了。裴杰折回屋里坐下,点击接收文件。
文件很大,花了三分钟才下载完全。鼠标划过一帧一帧影像,穿梭于那些逝去的年月,裴杰发现,里面最早的照片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黄建斌创业时期。
那时的黄建斌还是一介包工头,带着手上的人马,一步一步做大做强,最后发展为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
公司进入高速发展阶段后,变化日新月异,照相机里时间的流速,似乎也跟着加快了。裴杰加速滑动滚轮,然后在一帧照片前骤然停驻——2004年4月。
这是魏钊第一次,出现在容禹的合照里。那年他刚进入集团。
不止魏钊,这里面还有袁刚,两人肩并肩站在人群里,背景是尘土飞扬的工地。因为长期在外面跑,魏钊晒得黢黑,穿上白色衬衫,更是黑得有些滑稽,但不妨碍他精神很好。一群人的合照里,除去中心位置的董事长,最容易被注意到的就是他。
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只有年轻。比之现在,出乎意料、扑面而来的年轻。
裴杰能明确地感觉到,那人已经扛过很多风雨,而更多深刻改变他人生的风雨尚未到来。他站在台风眼里短暂的晴空下,肆无忌惮地挥霍着一腔热情。
目睹魏钊曾有那样一段时期,裴杰不自觉撑着头,会心地笑了。
滚轮继续转动,划到下一帧照片,是当时“江岸明珠”的工地。又陆续掠过几张照片,等魏钊再次现出正脸时,已经是2010年初。
从合照的场景和站位,可以看出他身居高位了,手里有权力了。但人瘦得非常厉害,近乎称得上形销骨立,眼窝凹陷,颧骨凸出,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疲惫。
裴杰透过影像同他对视,凝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莫大的痛苦几乎瞬间就沿着目光爬了出来,倒灌进他心里。而魏钊仍被深深困在那段光阴里,睁着绝望的眼睛,平静地微笑着。
裴杰没敢再看,划到下一张照片。
到2011年末,董事长黄建斌过世,集团内部产生不小的混乱,业绩上也乏善可陈。裴杰看着明显少了很多的项目摄影,心下了然。
一直到2012年,记录的主战场转移到广东。
先前是骤然消瘦,这个时期又骤然发福。12年的照片上,魏钊明显胖了一圈,脸都是圆的,最重要的是,过去他眼中那种不死不休的锐气,近乎被消磨殆尽了。同其他高管站在一起,他泯然众人之中。
2013年,魏钊在深圳稳定下来。他瘦了回去,又比最初壮实,他的眼神重新变得犀利,但和过去很不一样,开始同现在的他相像。
时间继续流逝,魏钊穿梭在工地、拍卖会、政府会议。浮光掠影式的呈现,一场被隐去绝大多数坎坷的旅程。
裴杰看着那个人在岁月里变得模糊复又清晰,和他所熟悉的样子越来越接近,最终同今天的模样重合。
他的目光最后停驻在11年,黄建斌遗留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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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那年十月份去世的,心肌梗塞,死得很突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虽然对这件事早有了解,裴杰再回看,很莫名地,心里打了个冷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