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就想走。”杨天道。
乐弗看着他的侧面。这侧面他已经看了很多遍,画了不下十次,眉眼,鼻梁,嘴唇的弧线,下巴的那一点点倔强。这一刻那个侧面安安静静的,没有笑容,没有调侃,有一种他之前没有见过的沉静。
乐弗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侧面。
“我不会。”他说。
“嗯?”
“我看清楚了不会走。”乐弗说。
他说完这话,自己愣了一下,他不是那种喜欢给人承诺的人,他从来不给。他觉得给承诺是一件很不靠谱的事,你不能保证你以后的自己会怎么想,你给出去的承诺就很可能变成你不打算承认的东西。
但这句话是他脱口而出的。
杨天也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杨天先笑了:“说得跟真的似的。”
“是真的。”乐弗道。
“你走的时候来告诉我,”杨天说,“别一声不响就没了。”
“好。”
杨天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做他的活。
乐弗坐在小凳子上,把那半杯还没喝完的加糖加杏仁的豆浆,慢慢喝完了。
有一天早上客人不多,杨天靠着小车,和乐弗面对面。乐弗问他:“你喜不喜欢做饼?”
杨天想了想,说:“喜欢。”
“真的?”
“真的,”杨天道,“你可能不相信,但做饼的时候我脑子很清醒,就是做这个事,什么都不用想。”
乐弗沉默了片刻,说:“我懂。”
“你也有这种感觉?”
“有,”乐弗说,“画画的时候,偶尔会进那种状态,感觉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特别安静。”
杨天点头,看着他,道:“对,就是那种感觉。”
“你经常进这个状态?”乐弗问。
“几乎每天吧,”杨天道,“做饼的时候就进了。”
“我……”乐弗想了想,“我反而很久没进过了。”
“为什么。”
“不知道。”乐弗诚实地说,“可能是杂念太多。”
“画画的时候也杂?”
“画画的时候想的是画能不能卖,能卖多少钱,评论家会怎么说,”乐弗苦笑,“你说这不是杂吗?”
杨天想了想,说:“你要是只为自己画一次试试?”
“只为自己,”乐弗顿了一下,“这个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也容易。”杨天说。
“嗯?”
“不让别人看就行了。”
乐弗被这一句朴素到有点笨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他这辈子画画,就从来没有想过“不让别人看”这个选项。他一开始学画是为了父亲看,为了让那个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的父亲看到他能做出什么。后来是为了老师看,为了同学看,为了画廊看,为了收藏家看,为了媒体看,为了评论家看。
他从来都是“为了别人看”。
“不让别人看就行了。”杨天说。
这七个字,在乐弗的脑子里转了一个来回。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做饼,一个看着,在清晨的炉火边上,安静地说着各自的事。
乐弗后来想,那段时间大约是他近几年来最安稳的清晨。
有一天,杨天忽然问他:“你来采风,都采到什么了?”
乐弗:“没什么具体的,就是看看。”
“那你的画,”杨天道,“画出来了吗?”
“还没。”
杨天“哦”了一声,没评论,转而道:“你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