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早立储君,为继社稷,这是祖宗家法,也是为臣者分内当思的事。”
他的手指在那黄绫上轻轻点了点,一下,两下,三下。
林逐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卷空白的黄绫。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陈正戚等了几息,抬起眼皮看过去,“林太傅?”
林逐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抬起眼,看了陈正戚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伸手端起茶壶,往一只空盏里斟了七分满。
茶汤清澈,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琥珀色。
他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茶面上漾起细细的涟漪。
“陈大人一片为国之心,着实让人敬佩。”
他低头抿了一口,又抬起眼,看向陈正戚。
“只是陛下,早已立储,陈大人就不用忧心了。”
话落,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陈正戚的目光落在林逐风身上,一动不动,那目光带着几分凌厉。
张阁老在旁边咳了一声。
咳得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只是清清嗓子。
他咳完了,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尚书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正戚,又看了一眼林逐风,然后低下头去,还是不说话。
李侍读站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
烛火跳动着,将那些老臣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陈正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垂垂老矣的脸,脸上陡然带上几分轻蔑,“林太傅说得是。”
“大周早已立储,本官确实不该忧心。”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林逐风身上,“只是——本督想请教太傅一件事。”
林逐风抬起眼皮,看着他。
“储君者,储为备也,备而不用,是谓储君。可若有一日,这备着的人,不堪其用呢?”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三分笑意。
“太傅位列三公,是圣上的老师。这‘不堪其用’四个字,该怎么解?”
林逐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盏中的茶汤,看着那浅浅的琥珀色里倒映出的烛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正戚,“陈大人。”
“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不堪其用’四个字,你又觉得何解?”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
两道目光在烛火中相触,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只是那样静静地触着。
可那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哈哈哈———”陈正戚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和方才那声轻笑不一样,隐隐带着几分桀骜放肆。
“既然太傅问了,那本官也就直说了。”
他收了笑,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子——”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太子其人,文武不精,庸碌无为,德薄行劣,平日更是耽于嬉游,无半分抱负!”
陈正戚盯着林逐风,目光咄咄逼人。
“大周立国数百年,历经风雨,方有今日之基业。
而今战事方休,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位能君励精图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逐风更近了。他抬起手,指向那卷空白的黄绫。
“若太子承继大统,以他那庸碌无为之才,怕是肩负不起这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