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仿佛没听见这挑衅,重新拿起铜壶。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程戈右手边的林南殊动了。
他并未参与方才言语上的交锋,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面前那碗未动的热汤端起。
随即倾身,稳稳地添满了程戈手边那个因为吃饭太快而已经空了的汤碗。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润物无声的妥帖。
“听闻南陵如今不太平,权力更迭,最是难测,怕是转眼便鹿死他手。”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陡然一沉。
云珣雩往后靠了靠,唇角的笑意却加深了。
他指尖在桌案那滩水渍上轻轻一划,慢悠悠开口:
“听人言,这炙鹿肉鲜美异常,让人食之难忘。曾有一个周人不远千里慕名去寻……”
他故意停顿,目光掠过崔忌阴沉的脸,最终落在程戈因喝汤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声音带着玩味的恶意。
“谁曾想,食之呕吐不止,事后对人说,其味……堪比粪土。”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炭火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云珣雩欣赏着林南殊和崔忌的微妙的表情,继续道:
“……所以说,这鹿肉啊,喜食者甘之如饴,厌其者,视其为砒霜。”
云珣雩说完,唇角的笑意愈发深刻,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他慢条斯理地坐直了些,指尖从水渍上抬起,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这话,明着说鹿肉,实则句句指向南陵那令人作呕的皇权之争。
“不过嘛,”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主位之人缠着绷带的手臂,又掠过右侧那位温雅公子紧绷的侧颜。
“依我看,这急着被架到火上的‘牲’,可不止林大公子方才提及的那一类。”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
“有些‘牲’,生于旷野,长于风霜,凭爪牙筋骨搏出一片天地,自以为是自在之主。
却不知,早有无形的绳索套在颈间,一举一动皆被高处的眼睛盯着。
一旦露出疲态或伤痕,那绳索便会收紧,周围的豺狼也会嗅着血味围上来……
是继续被驱策着冲锋陷阵,直至力竭被分食;还是寻机挣脱,逃回山林舔舐伤口?
这其中的凶险与煎熬,怕是不比那笼中即将被分食的‘鹿’轻松多少。”
这番话,虽未指名道姓,但矛头却直指崔忌。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侧,语气带着更深的玩味:
“再说有些……看似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居于琼楼玉宇,受世人仰望。
族中子弟个个芝兰玉树,行走坐卧皆是风范。
可那高门深院之下,支撑门庭的柱石,又何尝不是立在流沙之上?
风向一变,昔日依附者可能便是今日掘土人。
一步行差踏错,百年基业可能顷刻倾颓。”
这又将高门世族的荣耀与危机,身处权力旋涡中心的如履薄冰,刻画入微。
云珣雩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慵懒,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抿了一口,随即嫌弃地皱皱眉,又将杯子放下。
“再者说,”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对面两人脸上逡巡,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逐鹿者可弃鹿于林, 安居高台。”
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就怕有人,身在鼎镬之中,犹自悬心操刀者饥馑劳顿。”
他刻意停顿,让那未尽之意在寂静中发酵。
“此等仁心痴愚。”
他点了点桌面,唇角却勾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难免让人,贻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