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复生后,他再未踏足此地。
那一年,人们予他的只有无尽的谩骂与羞辱,何来“大义”可言?
可他再看去,发觉碑文侧面真留有不少小字,提及当年随众口诛笔伐的愧疚。
如杨戬所言,如此刻所见。
云皎拍了拍他的手背,含笑问他:“进去看看?”
他们一同走进其中,见凡人虔诚祈求,祈祷风调雨顺。哪吒想,这方干净整洁的庙宇,事至如今或许早已不是供奉他这个“人”,可万千心意里,总有独属于他的那一份。
曾对之失望的,本以为其贪婪的凡人,其实并非无善。
正如云皎所言,认知或会被蒙蔽,信仰或会蒙尘,但总有人会想将白玉菩萨重新捧回高台。
在这里,他看见了凡人的懊悔,凡人的虔诚,乃至凡人的质朴。
人心有恶,人心亦有善,人心还被贪婪、恐惧、流言所裹挟,变得盲目丑恶,但最终,人心深处,将会自省追溯,最终生出纯粹的感念。
或许,善恶交织,方是红尘。
*
再沿着城墙往外走,已是夕阳近黄昏,云蒸霞蔚,红霞如练,海面再度铺陈眼前,不再是似血般的深沉,更像是灿金点点浮在薄雾上。
那饺子铺的馄饨是真的实诚一碗,量很大,云皎吃完后觉得撑,打算喝点刚买的酒压一压,消消食。
哪吒默了默:“喝酒能消食?”
“我说可以就可以。”云皎已经喝上了,没有酒碗,干脆对坛畅饮。
坐在海边平坦的大石头上,吹着海风,小口…大口畅饮,怎得不惬意呢?
哪吒却未同坐,他沿着海崖缓步而下,去到浅滩处,微躬着身,在沙砾之间细细挑选着什么。
这片海滩上有不少漂亮的贝壳,形状完整,单看都像是漂亮的饰品。
——他是在挑贝壳。
云皎看着他被海风拂起的赤色衣袂,蓦然间却有些恍惚,见他又拾起一个海螺时,终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从龙宫出来时他便捡了几个,不过行动隐蔽,云皎却看见了,便在此刻提问。
“龙宫之下的贝壳饰物,要么形制过大,便是匠气过甚,倒不及这岸边天然之物有趣。”哪吒信步返回,与她絮语,“这海螺亦不错,纹路别致,又小巧,打磨后或可做坠饰。”
云皎仍不明其意,干脆抱着她的大坛子酒走去。
海风轻拂,也将她的衣摆吹起,其上缀着条条流光华彩的飘带,翻飞起舞,如浪涌动。
但还缺一样,缺同样盈盈流光的贝壳装点。
“赴宴之前,见夫人在看捧珠龙女的腰挂,想来是心生好奇。”哪吒语气缓缓,顺手替她将酒坛子置于一旁。
他揽着她,带她看掌心已选好的贝壳,“恰好此番入海寻得不少宝石,我替夫人搭着做条样式精巧的。”
哪吒做菜一般,做这等手艺活却很是厉害。
昔日那盏莲花灯,云皎仍是常看常欢喜。
听闻他言,云皎愣了愣,旋即失笑,才要应好,却见他目光落去她发间。
他唇角翕动,轻声问:“夫人,你头上那枚珠花呢?”
“……”
云皎头上别了不少珠花,都是细巧精致的款式。
实话说,别说现如今她的衣裳首饰是哪吒替她搭的,就算是放在从前,她也未必认得自己究竟有多少小饰品。
毕竟像她这种家底丰厚的大王,真要想,每天换一套不带重样也不是不可以。
怎会在意今日头上到底簪了几朵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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