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泥的土地,也在战抖。比越骑冲锋时还要密集,更加沉重十倍的,混杂泥水的震动。
晨风掠过平原,吹散血腥与雨雾。
哗啦!
那军阵中军的执旗手霍然挑起。遥遥望去,一个白衣青年在马上向她拱手,身后的天际之外,两面足有三丈宽高的横麾大旗,
一面上绣金边,大成平原侯,谢。
另一面黑底白字,北军幕府,庾。
“皇太女奉天讨逆。”
正中央,遥遥升起的旗帜。向众人明白地宣告:
东风已至。
第72章 我也是傀儡
繁昌王宫的防线在里应外合中土崩瓦解。修建得犹如仙境般的宫阙, 此刻到处都是惊惶奔逃的宫人。升仙楼的大火还未熄灭,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盛尧推开门。这里曾是盛衍日夜妄想飞升的地方,九座巨大的青铜丹鼎伫立,石脂味闻起来恶心。
盛衍不在这, 丹房最深处, 只剩下一个人。
是个少年。
他身上有一件天子衮服, 看起来却没那么像天子了, 剥掉炫耀般的仪仗之后, 像个滑稽的戏袍。头顶十二旒冕冠的玉珠纠缠在一起。
听见推门,少年惊恐地抬起头, 好像不太敢看走进来的盛尧,当然因为她身后还带着一群甲胄染血的卫卒。
少女仔细地端详这个少年,模样……确实是有些像的。眉眼清秀,连惊慌失措时都带着点与她差不多的懦弱味儿。
这是繁昌王向天下昭告的“大成正统”。
她的“哥哥”。
“你, 你要杀我?!”
少年见她和众人身上都带着刀,吓得连连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生着火的铜鼎,烫得他惨叫一声。
他随手抓起身边散落的玉简、如意,往盛尧身上砸。
“你是那个假太子!你是来弑君的!”
少年尖叫,“你个窃据神器的女人!我是大成皇太子!是大行皇帝的嫡长子!繁昌王是我皇叔!你们敢弑君杀储,是要诛九族的!”
盛尧咬着牙, 偏过头,躲开砸向面门的玉如意。玉器落在脚边,碎成几片。
“你们这些带着兵的, ”少年见她不说话,大着胆子吼起来,直指她身后的军士, 似乎已经崩溃了,
“你们全都是一路货色!人人都想当皇帝,皇叔想挟天子,谢家也想,你不过也是个傀儡,今日站在这里,不也是为了把住这个位置吗!”
“假仁假义……你们都是窃国的贼!”
盛尧静静地听着他嘶吼,眼睛里好像生出了水雾。
这人是真的是假的?其实也不重要。
居然连她自己都在想,万一,万一他真的在当年失踪,真是和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呢?
十年的光阴太长了。
在别苑里,她早就忘却了原本的面目。亲生哥哥的模样,都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模糊成了一团分不清真伪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是真,还是假。”
盛尧扶着额头,试着压下慌乱,“十年了。我日日夜夜怕被人认出是个女孩,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我可能,真的认不出哥哥了。”
少年愣了一下,赶忙向前膝行两步,凄声道:“我是啊!你看我,我们长得多像!你留着我,我下旨封你做天底下最尊贵的长公主,不,大长公主!这天下我们兄妹来坐……”
“可是。”
盛尧长长地吸进口气。浓烈的血腥味,还有许多硫磺丹砂呛进鼻子。
“这外面的繁昌城,是什么样子了?”
她蹲下身,低着头,不去看他,“我们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