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州的辟雍宫,她再怎么也该是知道的,天下士族,没有人会不知道,乃是大成王朝立国之初便设立的学宫,已历二百余年。其制外圆内方,四面环水,象征王道教化流布四海。鼎盛之时,弟子三千人,天子也需得一年两度亲临,行“视学”之礼。
岱州当地民风,颇以辟雍为傲,州牧治理地方,也多辟雍出身,因此早年有“岱州臣理,辟雍建直”的盛誉。
而如今依靠学宫维系的官吏拔擢制度瓦解,辟雍也被毁掉,礼乐崩坏。为了在乱世中生存,士族开始修筑壁垒,将同宗同族聚集起来,结寨自保,操练兵阵,这便是坞堡。
谢琚原先打算拖。拖到父亲过世,天下大乱。皇太女是个必须死的幌子,等他谋划好退路,就把靶子一扔,自然所有的箭都会射过去。
但现在不同。兔子比预想的要坚韧聪明。居然有了一些人正儿八经地辅佐。
她若是真能在诸侯环伺下多撑些时日,那么,天下的眼光会被她吸引。权力的旋涡会围绕她旋转。
谢充会盯着她,谢绰会盯着她,高昂会盯着她,全天下都将盯着他的小皇女。
谢琚非常生气,既生她的,又生自己的——当然主要是生她的——偏离了他本来的筹划。
得走了,找些途径从这里离开,皇后嘛,谁爱做谁做去吧。
转过一处月洞门,正巧撞见个端着漆盘的宫人。
宫人突然见这么个人物挡在路中间,吓了一跳,盘子险些失手,慌忙行礼:“见过中庶子。”
谢琚扫视前后,悠闲地问她:
“殿下回来了吗?”
冬日阳光照见,茜色衣袍盈然发光,青珊瑚耳坠悬挂着垂落,显得有些宛转忧思。
“殿……殿下在……在后堂……”
见这女孩结结巴巴,脸一下红了个透。
谢琚略作沉吟,心里被冷落的郁气,稍微散了那么一点点。
看吧。还是有用的。
美玉琼琚,少许笑一下,或者站在这里,就能把人迷得七荤八素。依然是“祸乱朝纲”的水准。
——那为什么那只兔子现在对他视而不见了?
“后堂。多谢。”
他也没多留,越过那个还在发愣的小宫女,依然一副安闲公子的做派,径直往后堂走去。
*
还没等谢四公子迈进后堂。
让他生了几天闷气的罪魁祸首,忽然像从云头掉下般,提着裙角,气喘吁吁地从另一边廊下撞了过来。
“鲫鱼!”
盛尧一眼就瞧见那一抹茜色。
满院萧瑟的冬景里,这人就站在那儿,红衣如火,容颜似雪,漂亮得简直像是要烧起来。
就只脸色不大好看,瞧着又暖和,又冷,沉静的冷淡几乎要把周围的空气都冻住。
少女朝自己奔过来,谢琚脚步一顿,转过头,不去看她。
“殿下忙完了?”
丝毫不迎,眼尾便显出几分恰当的凉薄。盛尧急急刹住脚,压根儿没管他的冷嘲热讽,当先一把拽住衣袖。
“我来找你的。”
她跑得有点急,鼻尖上渗出一点细汗,却只是看着他,好似怕他真的如流云般散去。
“找我?”
谢琚问道,“怎么不继续听那老头子讲《司马法》?中庶子这种闲人,哪敢劳驾殿下亲自来寻?”
酸。酸得能把别苑的腊梅都给腌入味儿。
盛尧怎么听不出他话里的刺,要是换作平时,大概顺着他的话头把他哄一哄。可今日不同。
她松开手,却不退开,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