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一个区区B级巅峰的地痞流氓,对艾古而言,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轻而易举。
艾古扶好盆栽,握着扫把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楚歌,嘴角扯出一抹无比苦涩的笑容,满是无奈与沧桑:
「杀他太容易了,抬手就能解决。可杀了他之后的后果,我根本担待不起。」
他轻轻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人鱼之国律法极严,明文规定,同族严禁自相残杀,违者直接斩首示众,绝不姑息。」
「我曾经是宫廷禁军出身,比谁都清楚这里的律法有多残酷丶多不近人情。」
「更何况,这个龙哥根本不是普通地痞。」
艾古眼神沉了沉,语气更苦:「他是王国老牌贵族唐家的人。唐家在顶级贵族里排不上号,但族内高手众多,比我强的人最少有三位。」
「我今天若是一时冲动杀了他,唐家为了贵族脸面,一定会跟我不死不休。」
楚歌拿起墙角另一把扫把,默默走上前,帮忙清扫地上的碎片,一边扫一边淡淡开口:
「我知道你的顾虑。但你今天一味忍让,主动交钱妥协,根本换不来安稳。」
「他贪得无厌,尝到甜头只会变本加厉,过几天还会再来,永无止境。」
「我都懂。」
艾古轻轻点头,神色格外平静,眼底藏着无数外人看不懂的过往与疲惫。
「我比谁都清楚,一味退让,只会喂大贪婪者的胃口,让对方得寸进尺。」
「可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是靠冲动做事。不顾一切的意气用事,从来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说到这里,他眼底的锋芒彻底收敛,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心里下意识浮现出女儿艾莉娅的模样。
「我从宫廷禁军退役那年,手里拿着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年轻气盛,一时迷失了心智,天天花天酒地丶肆意挥霍。」
「也就是那段荒唐的日子里,我认识了艾莉娅的母亲。」
艾古语速缓慢,像是在细数尘封多年的往事,语气满是愧疚与自责。
「她只是酒吧里一个普通的服务生,长相普通,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我和她前后没见过几次面,稀里糊涂相处,最后又稀里糊涂结了婚。」
「结婚之后,我才算彻底收心。改掉了所有坏毛病,踏实做生意丶安稳过日子,家里的条件也慢慢好起来。」
「可年轻的时候,我脾气太冲,火爆又狂妄。」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悔恨:「做生意难免有纠纷丶有摩擦,别人只要稍微挑衅几句,我就压不住火气。下手不知轻重,一次冲突里,直接把对方打成了半身不遂。」
「最后官司败诉,巨额赔偿掏空了我所有积蓄,我还因为故意伤人,坐了好几年牢。」
「那个时候,艾莉娅才刚满一岁。」
说到自己的女儿,艾古的声音微微发颤,满心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她最需要父亲陪伴丶最需要家人疼爱的年纪,我不在身边。家里所有重担,全部压在了她母亲一个人身上。」
「我坐牢赔钱,家里瞬间一穷二白,还欠下了一堆外债,日子过得揭不开锅,苦到了极致。」
「为了不让刚满一岁的艾莉娅挨饿受冻,她母亲拼了命地赚钱。」
艾古的眼眶一点点泛红,过往的痛苦回忆,时隔多年,依旧刺得他心口生疼。
「她一个柔弱女人,白天背着年幼的艾莉娅跑外卖,风吹日晒;晚上熬夜做手工零活,补贴家用;凌晨所有人都在睡觉,她还要去扫大街,赚最辛苦的血汗钱。」
「可就算她拼尽全力,这点微薄的收入,在巨额债务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撑不起一个家。」
「催债的人隔三差五上门闹事,砰砰的砸门声日夜不停。」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外面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一群催债者堵在门口打骂砸门。」
「她吓得不敢开门,只能抱着嗷嗷大哭的艾莉娅,躲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死死捂住孩子的嘴,不敢让哭声传出去。」
「孩子饿丶孩子怕,小小的身子在怀里不停发抖丶大哭不止。」
艾古深吸一口气,喉头滚动,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那天晚上,看着怀里饿到大哭丶怕到发抖的女儿,走投无路的她,做了一个最卑微丶最绝望的决定。」
「为了养活艾莉娅,她出卖了自己。」
这句话落下,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艾古红着眼眶,眼神里满是心疼丶愧疚丶悔恨,五味杂陈。
「她常年营养不良,身形瘦弱,长相普通,连会所都不愿意收她。」
「没办法,她只能化着浓重的妆容,穿着暴露的衣服,深夜蹲在漆黑冰冷的小巷里,卑微等待路人。」
「一次只有五十块,廉价到极致。」
「可就算这样,依旧有人欺负她。很多人事后赖帐,辱骂她丶殴打她,一脚把她踹倒在地,肆意践踏她的尊严,骂她下贱不堪。」
「这些事,都是我出狱后,一点点打听出来的。」
艾古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酸涩,继续缓缓诉说。
「我出狱的那天,刚好是她病逝的前一天。」
「我推开久别重逢的家门时,家里一贫如洗,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躺在床上,已经病得脱了形,气若游丝,连饭都咽不下去。」
「七岁的艾莉娅,正在狭小的厨房里,笨拙地生火做饭,小小的身影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那时候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我多年未归,满身沧桑,穿着朴素破旧的衣服。她看到我的第一眼,误以为我是上门催债的恶人。」
艾古想起初见女儿的画面,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年仅七岁的小姑娘,鼓起全部勇气,抓起厨房里的菜刀,红着眼睛冲上来,拼了命要把我赶出去,护着床上的妈妈。」
「后来误会解开了,可艾莉娅整整怕了我好几年。」
「她不敢靠近我,不敢跟我说话,哪怕我百般温柔,她也从来不肯喊我一声爸爸。」
「第二天,她妈妈就走了。」
「临终前,她死死攥着我的手,哭着一遍遍哀求我。」
「她说她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只求我好好照顾艾莉娅,护她平安长大,别让她再吃自己吃过的苦。」
「我流着泪答应了她。」
「她听完,才彻底闭上了眼睛,撒手人寰。」
「那一刻,七岁的艾莉娅撕心裂肺地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窒息。」
「哭到最后,她嗓子哑了,眼泪乾了,哭累了。」
「她默默钻进漆黑的床底,费力抱出一个半人高的铁皮罐子。」
「小姑娘红着通红的眼睛,小声告诉我,这是妈妈偷偷存的钱,是留给爸爸丶留给家里最后的希望。」
「我颤抖着打开铁罐。」
「里面满满当当,塞得全是零钱。」
「哗啦一声,我把所有钱全部倒在地上,铺了满满一地。」
「一块的丶两块的丶十块的丶一百的,甚至还有一角一分的零碎硬币。」
「那是她放下所有尊严,受尽所有屈辱,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活命钱。」
「我一笔一笔数过。」
「整整三万四千八十二块三角六分。」
这笔微不足道的小钱,是那个苦难女人,留给孩子最后的温柔和底气。
艾古仰头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沙哑又释然:
「靠着这三万多块钱,我一边踏实做生意,一边潜心修炼。」
「或许是老天垂怜,或许是我苦尽甘来,这些年,我的生意越做越大,身家丰厚,在整个人鱼王国,也算排得上号的富人。」
「我的修为也稳步精进,一路修炼到A级巅峰,实力远超常人。」
「艾莉娅也顺利进入了最好的贵族音乐学校,衣食无忧,生活安稳。」
「我拼了命换来的一切,就是为了让她平安快乐长大,再也不用体会她妈妈当年的苦难。」
他转头看向楚歌,眼底满是沧桑通透: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忍?」
「忍一时,不过是损失几百万,受几句羞辱,丢一点脸面而已。」
「可若是不忍,一时冲动杀了人,等待我的就是家破人亡丶一无所有。」
「我经历过一无所有丶追悔莫及的滋味,这辈子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如果我还是你这般年纪,无牵无挂丶孑然一身,没有软肋丶没有牵挂。别说一个小小的龙哥,就算来头再大,我也会毫不犹豫动手,快意恩仇,绝不忍气吞声。」
「可我现在老了,有牵挂,有软肋。」
「我早就没了年少的一腔孤勇,只剩下一身放不下的责任。」
艾古对着楚歌温和一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抱歉啊小姑娘,一时感慨,跟你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你肯定听得不耐烦了。」
「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没了锐气,还变得多愁善感。」
他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收拾好所有沉重的情绪,转头对着楚歌开口。
「不早了,我带你去住处,给你收拾一间乾净屋子,今晚好好休息。」
话音落下,艾古转身迈步,率先走出狼藉的店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楚歌清淡的声音。
「艾古。」
她忽然开口,叫住了前方的背影。
艾古的脚步应声顿住,静静立在原地。
楚歌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直白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爱过艾莉娅的妈妈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艾古头也没回,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沙哑:
「爱。一直都爱。」
这个答案乾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楚歌微微蹙眉,继续追问:「可你刚刚讲完所有过往,从头到尾,从来没有叫过她妻子,也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
她经历过完整温暖的亲情,见过真正相爱的人是什么模样。
在楚歌的认知里,真心爱着一个人,绝不会只用一句冰冷的「艾莉娅的母亲」草草代过。
若是深爱,怎会连名字丶连名分,都闭口不提?
这句话问出口,街道上彻底沉寂下来。
风吹过街角,拂动了艾古两鬓的白发。
几秒后,他轻轻吐出五个字。
「因为我不配。」
话音落罢,他微微挺直了一直佝偻的脊背,背影在落日的余晖里,莫名多了几分孤挺与苍凉。
他不再停留,抬步朝着洒满阳光的街道深处走去。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
楚歌看着那道沧桑孤寂的背影,再也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再多劝说。
她安静跟上,默默跟在艾古的身后,一步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