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天蒙蒙亮,便扛着官府分发的铁锄木耙上山,踏着晨露开垦荒坡,日头落尽才踏着暮色归屋。手掌原本在灾荒中磨出的裂口,被日日劳作磨成厚茧,粗糙坚硬,却稳稳撑起了一家三口的活路。
李氏在家洗衣晒粮丶打理小屋丶捡拾海菜,婆婆年迈体弱,只能在家静坐休憩丶照看门户。一家三口挤在一间竹木小屋内,粗茶淡饭丶安稳度日。
这是他们被故土官绅变卖丶跨海漂泊以来,最踏实的日子。没有洪水滔天,没有尸骸遍野,没有朝夕不保的死亡阴影。
可安稳之下,穷根未除。
东番作为新地粮产贫瘠,十万灾民的口粮重压悬在所有人头顶,即便众人垦荒渔猎丶节衣缩食,每日的粮食依旧捉襟见肘。
配给的杂粮粥永远稀薄,堪堪吊命,孩童日日饿得出殡,老人常常夜半饥醒。
陈守义心里清清楚楚:现在这情况,哪怕自己再劳作一生,也回不到当年江南水乡的好日子,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垦荒劳作是死力气,一日劳作换一日薄粮,终年劳碌,也只能换一家不饿死。遇上风浪封海丶渔获断绝丶青苗歉收,依旧难逃饥馑。
他是家中唯一的青壮顶梁柱,母亲年迈体衰,经不得半点饥寒颠簸,妻子柔弱温良,身无长技,往后漫漫岁月,若始终困在垦荒赶海的底层,一家人终究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永无出头之日。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一家老小真正安稳丶衣食无忧的余生。
变数,出现在八月中旬的一个清晨。
那日劳作归来,村口最显眼的大榕树下,原本空荡荡的木板告示墙,新贴出了一张从未有过的雪白告示。
不同于往日均分口粮丶排布劳役丶管制秩序的粗浅白话通告,这张告示笔墨工整丶措辞严谨,纸张质地细腻,绝非官府寻常所用粗纸,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流民聚落的规整庄重。
劳作归来的灾民三三两两围聚树下,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大半乡民识字寥寥,只能踮脚张望,满脸茫然,等着村中少数识文断字的读书人诵读释义。
不多时,一个曾在江南乡里做过蒙学先生的老者,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念了出来。
告示大意直白:
琉球执政白野宣布,为通贸易丶稳海岛丶察情势,现于流民之中遴选机敏沉稳丶心思缜密丶善察人情丶谨守口风者,入公所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