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子晃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珠滴落在笺上,洇开一小团黑。
王道真两眼顿时亮了。他往前趋了半步,答得又快又顺,
“贫道见得英雄豪杰多了,却从没见过陛下这般骨相清奇、神光罩体的!凡夫俗子哪有这等气象?陛下定是上界真仙谪降救世啊!”
张天师摆了下拂尘,道,“贫道奉天师正一教,不敢妄言仙圣。然观陛下龙姿凤质、明照万邦,合‘真灵降世,济世安民’之相。以道眼观之,陛下确有天人之姿,非尘世常君可比。”
御座上人眉峰微挑,换了个姿势,仍旧歪着,又问:
“那依尔等看,朕是哪路神仙啊?”
王道真抢在前头,“陛下威加四海,武安四方,拨乱定鼎,非上界至尊之神不能至此。陛下分明是——紫微大帝下界啊!”
紫微大帝?!真敢说啊。张天师蹙眉缓了缓,方道:“帝王膺命,多应星辰。若论谪世,或为北斗之列真仙,然此皆属推度,贫道不敢确指。”
殿门打开,是尚书令被韩宝业引了进来。
陈扶扫过东堂。
李昌仪嘴角下撇,一副无语模样。潘子晃也是一言难尽的神情。
御座上那人歪着,眼下青沉沉两片,衬得面色发白,但眼神清朗,精神也不恍惚,倒不似往日那般醉态颓唐。御案前站着两个道士。一个一脸喜色,像是马上要捡个大元宝。一个眉峰微蹙,面色复杂。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没动过的痕迹,正当中放着几本道教典籍,显是刚翻过,有些还折了角。
原历史里,高洋灭道兴佛,下诏禁绝道教,敕道士削发为僧,遂使‘齐境无两信’。高澄该不会是要反过来,灭佛兴道吧?她想起历史上的宇文邕,因寺院占有大量肥沃土地和人口,不承担徭役租税,严重影响国家财政收入和兵士来源,故而灭之。若是这般,尚能接受。
若是因丹药……
正胡思乱想,忽听高澄开口:
“都出去。”
心下一慌,可紧接着便发觉,他没说关门。外头廊上有人走动,有内侍当值,有日光透进来。
心也就定了。
高澄打量着她。
那目光很怪,不是看臣子奏对那种,也不是将她作女人看时的那种,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
“昔日襄阳随枣之势,”高澄开口,“卿何以做出那般预判?”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好几年前的事了,怎么忽然翻出来?
她垂了垂眼,如常道:
“之前不是说过么。萧衍一殁,萧墙祸起,内乱必生。”
「仙主从未离开邺城半步,也无西边南边的亲友,何以能了解萧詧了解到,他必投宇文泰、襄阳必易主的?这是凡人能断出的?是因仙主下凡前在斗府看过你此生命薄了!」
当时充分信任她,不曾细思。如今细琢磨,确实是个极其含糊笼统的理由。
萧墙祸起,萧詧就必投宇文泰?哪来的道理。
“玉璧之败,卿又何以预知?”
陈扶不解。今是怎么了,尽翻陈年旧账?
“当初段韶将军和皇子们不是庙算过了?玉璧坚城难攻。”她不耐道。
“所以,你当时是听了他们的庙算,做的判断?”
不必她回答,高澄已在心里摇头:她可不是会人云亦云之辈。
“有理自然要听。”陈扶道。
高澄笑而不语。
他又问起侯景反叛,问起侯景奇袭建康,问起乱梁时局,问起王思政守颍川,陈扶一一答着。起初还能对答,越往后,话越短,词越含糊。问到裴宽潜逃南奔,陈扶全没了耐性,“陛下为何一再追问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