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源出夷狄,靠战功起家,到他这一辈,不过两代。可从汉末到如今,朝代换了七八个,皇帝死了几十茬,王家这两根柱子还立着。那不是一朝一夕的富贵,不是骤起骤落的威权,是诗书传家、衣冠相继、垄断士林、官场、地方清议与人心道统的——世家门阀。
族长在二进院的祠堂前等他。
老人须发皓白,身形清癯端凝,穿着件半旧的深衣,拄着根藤杖,站在廊下。见高澄进来,他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
“陛下驾临,老朽未曾远迎,失礼。”
高澄摆了摆手。
老人侧身,引他进祠堂。
祠堂里光线暗,只有长明灯的光,一列一列,照着满墙的牌位。
“周灵王太子晋。”他指着最上头那块牌位,“我们太原王氏之祖。”
往前走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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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司徒王允。诛董卓,安汉室。”
又几步。
“曹魏太尉王凌。忠节不屈,死于司马氏之手。”
“曹魏司空王昶。著《治论》,作《兵书》,承我王氏文武兼修之风。”
“西晋司徒王浑。平吴有功,封京陵元公。”
“西晋司空王浚。督幽州,领乌桓,威震北疆。”
……
老人走得慢,说得也慢。每走到一块牌位前,他便停下来,把那人的名字、官爵、事迹,一一道来。
高澄跟在他身后,听着。
那些名字他大多知道,有的史书里见过,有的在奏疏里读过。可当它们一块一块、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地摆在这里,从汉末排到如今,从东墙排到西墙,他还是觉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权。是势。
单单两晋,王家就出了十一任宰相,三位皇后。
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了上百步。老人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排。他转过身,看着高澄。
那双眼睛苍老,却不浑浊。看着高澄,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陛下还记得,当年娶我家丫头时,费了多大气力?”
高澄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要娶王氏女。彩礼送了三回,王家退了二回。最后那回的数目,够养一万精兵三年。
民间管这叫‘赔门财’——出钱买人家的门第。
说这些,无非是想提醒他,在太原,治统虽在高氏,道统却在王氏。
高澄看着他,没接话。
旁边站着的族人接了口,“哎,老爷子最近吃不下睡不好,思念曾外孙,心疼曾外孙呐。”
另一人叹道:“夏州那地方,苦啊。听说那边十月就飞沙走石,帐蓬都立不住。”
“可不是。”又一人摇头,“殿下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哪受过这个苦。上回家书回来,老爷子看了,掉了一晚上的泪。”
“哪怕是派去巴蜀呢,偏生是去打夏州……”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太阳,有,却不暖。
“陈家女确实配不上老朽的外孙。”
这话意思,便是那陈扶嫁
不了阿珩,也不该是你高澄不同意,而是她陈家门第不够,配不上我太原王氏。
“不过,孩子若真一根筋,做长辈的,该成全,还是要成全的。”
高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