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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下高台 钤钥 5005 字 7小时前

高澄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陈扶被他脸色惊到,下意识挣扎,狼毫“啪嗒”一声掉在案上。

“放开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颤抖。

他没有放,俯身将她死死按在案前。

陈扶拼命挣扎,混乱中,她的手肘狠狠撞在案角——那方她常用的、磕痕累累洮河石砚被撞得翻落在地,“哐当”一声,碎成了几片,墨汁溅得满地都是,像一地裂痕。

听到石砚破碎的声响,陈扶的挣扎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泛起红雾,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高澄用指腹,小心翼翼擦去她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一点点红了,

“别怕……稚驹,别怕……”他声音哽咽,反复呢喃,语无伦次,“过去就好了,过去就好了……稚驹不怕,有朕在,过去就好了……”

陈扶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怔怔地望着屋顶藻井,任泪水无声滑落。

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悔恨,清晰地落在高澄耳中:

“凤皇凤皇止阿房,何不高飞还故乡?”

高澄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慕容冲,字凤凰,前燕皇子,被苻坚纳入宫中,后起兵复仇。

她在以慕容冲自比,在怨他,在恨他,在后悔——后悔遇见他。他非要如此,只会把忠心耿耿的小王猛,彻底逼成恨他入骨的慕容冲。

这样下去,连那个‘不会后悔’的陈内司,都会后悔。

高澄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痛苦地闭上眼,心口疼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们不会有更好的那一天了。

不会有了。

-

高澄捏着那方讣告,神色沉得像压着漫天乌云,刘桃枝紧随其后,默默陪着他往东柏堂走。

如今的东柏堂,大半院落已改作外邦朝见之用,往来皆是各国使臣与值守官吏,唯有正堂,依旧保持着旧时模样,被封存着。

推开门,一股陈旧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最显眼的便是那根朱漆楹柱——柱身上,一道深刻的、边缘略显狰狞的刀痕赫然在目,并未被后续的油饰掩盖,就那样赤裸裸地留在那里,刻着当年共历生死的记忆。

高澄站在柱前,目光落在那道刀痕上,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对刘桃枝道,“把阿禛叫来。”

高禛匆匆赶来。

“去,做几样当年我们在这儿,常吃的菜。”

阿禛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着一道道饭菜,陆续摆上堂中那张旧案。

酸豚酸香扑鼻;薤白鸡子莹润鲜香;奥肉肥而不腻;煎鱼金黄焦脆;还有几碟胡饼,层层酥脆。案几正中,摆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砂锅,一锅是浓稠绵密的糊糊;另一锅咕嘟冒泡,炖着羊肉、菜蔬,还有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

高澄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只是望着桌上的饭菜,神色恍惚。

阿禛终究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陛下,俺实在不明白。恩人和陛下,从前多好啊,好得比亲人还要亲。恩人的心,从来都是向着陛下的,为了陛下,她连命都能豁出去。当年那道刀痕,还是恩人替陛下挡的……怎么就变成现下这样了?怎么就不能好好的,像一家人一样呢?”

“要是有个丫头,待俺这般真心实意、肯为俺豁命,便是人家不愿嫁俺,俺也得记人一辈子的好,万万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啊。”

高澄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酸豚送入口中,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神色看不出波澜,仿佛阿禛方才的话,并未入耳。

氤氲的热气,顺着鼻尖往上飘,渐渐漫过他的眉眼,一双凌厉冷峭的凤目,被熏得通红通红。

暖融融的日光照着东柏堂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