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言重了。公才器过人,本就堪当此任,何必道谢?倒是我,该替崇德夫人和甘敬仪谢公仗义出言。”
封子绘忙道应该之事,他瞥了一眼正被李孟春热情招待的儿子,笑容更深,“充儿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媒人登门不知凡几,只是总觉难得佳配,一直未曾松口。”
话里透着试探,目光也落在陈扶面上。
陈扶将盏轻轻搁下,笑问,“封公可知驸马司马消难如今何方高就?”
“额。听闻他如今……在华林园当值?”
“恩。他前番曾于府中设荷花宴,邀我过府。我记得宴后不过三日吧,便‘升’任华林园令,专心莳花弄草去了。园圃之职,倒也清静,适合修身养性。”
封子绘面色一凝,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怪不得陈内司早过了及笄之年,尚还独身。陛下哪里是疏忽,原来是根本无意让知晓太多机密的近侍,嫁与外臣。
窗棂外天色青灰,枯瘦的槐影映在窗上,随风微微摇动。
高澄斜倚在御座里,手里翻着赵彦深递来的简牍。
赵彦深禀报完太府寺厘账籍,略一沉吟,又道:“陛下,臣尚有一言。已故宋公游道之子,中书舍人宋士素,臣尝与其共事。此人处理文书剖断精审,颇有才识。若蒙陛下恩典,擢其入内省,一则可慰故臣,二则可为内省添一可用之材。”
“宋士素……朕有些印象。朝中是该添些新鲜血脉。你素来眼光稳妥,还有何人可观,一并说来。”
“谢陛下信重。臣确还思及几人。已故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之弟,司马膺之、司马子瑞、司马幼之三人。”他顿了顿,见高澄神色如常,方继续道,“司马膺之好学深思;司马子瑞持身平约,以公直见称;司马幼之则素行清贞,颇有操守。此三人皆因其兄之过徙边,人才淹滞,诚为可惜。”
赵彦深曾是司马子如门下墨客,因司马子如举荐,方补入神武皇帝幕府,从此发迹。举荐司马子如的侄儿们,颇有不忘旧恩的意味。不过司马膺之兄弟三人,确都算得上人才。
司马消难已搁在华林园里,司马子如因屡劝他诛杀崔暹,也被他免了官。司马家这棵大树,总不能真就任其凋零。
“既堪任用,闲置边州确是可惜。稚驹,拟旨,敕司马膺之、子瑞、幼之即刻还邺,交吏部量才叙用。”
“是。”
高澄手肘支在案上,看着赵彦深,“彦深,朕尚有一事问你。王思政此人,若使之镇守东北,你看……可否?”
赵彦深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柄带鞘的短刀,形制古朴,鞘身乌黑,唯吞口处嵌着一线暗淡铜光。
“陛下可还记得此刀?”
“如何不记得!颍川城破前,朕曾梦见猎获群猪,独走一巨彘。你言‘彦深当为陛下取之’,遂单骑入城,说降王思政,携其来归。朕笑言‘梦验矣’,便将王思政随身佩刀赠予了你。”
“怎么,今日取出此刀,是何说法?”
“陛下,营州胡汉杂处,兵事频仍,非对齐绝对忠心之人不可托付。”
他将那抽出一截,刃口寒光乍现,旋即还鞘,“臣觉着,有些刀,出鞘不知指向何方,不若……便让它安安稳稳,留在鞘中吧。”
高澄盯看着他,笑意更深,口中道:“朕常觉,彦深你行事之风,颇像朕身边人也。”目光巡向陈扶,“皆是心细如发,思虑万端的周全人呀。”
陈扶忙道:“陛下此言,臣万不敢当。便是说像,也该是稚驹效仿赵公风范才是,岂有前辈似小辈之理?”
见她一本正经的惶然模样,高澄哈哈一笑,指着她对赵彦深道,“你看,朕说什么?心细如发,思虑万端,可是半点不差?”
赵彦深点头莞尔。高澄面上笑意却倏然收敛,他坐直身躯,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赵彦深肩上,沉声道:“拟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