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善见猛地看向那张嚣张的脸。
几日前他去邺城东郊秋猎, 不过纵马快了些,谁知那监卫都督乌那罗竟催马赶上, 高声呼道:“天子勿走马!大将军要发怒了!”
元善见勒缰回头,将领们肩头微微耸动着,嘴角紧抿, 显然在强忍笑意, 那刘都督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更远处, 负责驱赶猎物的士卒部曲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们的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刺在他身上, 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是把缰绳攥得吱吱作响。
而那乌那罗,事后不仅没有得到惩罚, 还得了高澄重赏, 至此, 便总有人跳出来, 对他进行微妙的挑衅,以向高澄展示自己的忠诚和‘能干’。
元善见咬着牙笑了笑,“不过偶得闲暇,略作消遣罢了。”
高澄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陛下万金之躯,应当保重才是。”
陈扶隐在高澄影子里,手中捧着壶温酒,目光在众人脸上游移。
不少人在窃笑,崔季舒笑说着‘陛下海量’,将酒樽递过去,众臣见之,也效法向孝静帝劝酒。
高澄默许甚至欣赏着这一幕,这是他权力无远弗届的证明,全然无觉元善见已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即将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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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案上玉樽,“倒满,我去敬陛下一杯。”
这杯‘敬’出去,只怕她就要亲见‘帝不胜其忿,澄勃然大怒,朕,朕,狗脚朕!殴帝三拳’的名场面了。
陈扶发出一声抽气,酒壶‘咚’地搁在案上,高澄目光瞬时扫过来,见她眉头蹙着,手捂住了上腹蜷缩起来,忙俯身凑近,“怎么了?”
“稚驹想......想更衣。”
看他要冲宫人招手,陈扶拽住他袖角,凑他耳边,“听闻宫中夜里闹鬼,稚驹......稚驹不敢和宫人去。”
高澄愣了愣,低笑一声,也不顾众人瞥来的目光,扶着陈扶胳膊起身,携她出了殿外。
夜风透骨,吹得衣衫翻飞,婆娑树影投在青石板路上,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偏要贪嘴尝那口冷蟹,好了吧?”高澄把个人揽着,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没事,去过应就好了。”
宫道两侧栽着茂密宫槐,路过一处僻静转角,陈扶停下脚步,将他往树下拉。
后背抵上粗糙树干,他戏谑地盯看眼前人,“坚持不住了?”
“?!”
高澄收了玩笑心思,语气放柔,“到底怎么了?”
“相国,稚驹想和你聊聊天。”
高澄真有些莫名,好好的暖融宫殿里不聊,偏要躲在这阴冷树下。可看她神情格外认真,又想起她方才难受的模样,虽是装得,仍泛起丝心疼,终究是舍不得拂她的意。
他解下外袍,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降真香和热热的体温,裹在陈扶身上,拢好领口,微微俯身凝视她,“想聊什么?”
“三公子洗三礼时,先王曾和相国说过,‘刀,要藏在袖子里’,相国还记得么?”
他挑了挑眉,“小东西,我不在意身后名。”
他要的是实打实的权柄,至于史书怎么写他,他从不在乎。
“可这不止关乎身后之名,更涉及身前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