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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下高台 钤钥 4395 字 7小时前

“侯景此人,一生只认大王一人,视天下英雄如无物。若能借此机会,将他逐出大魏,不论其投西,还是投梁,皆是好事。”

“若投西贼,侯景不甘屈居人下,必会和宇文泰两虎相争;若投南梁,萧氏偏安一隅,国力本就虚浮,收留侯景,无异于引狼入室。”

“如今天下三分,魏、梁、西贼国力相差不大,敌国若不生变,想要攫取其一寸土地,都难如登天。”

“大将军要思量的,不应是如何去拴住、或杀死一头脱缰猛虎,而是如何‘祸水东引’,借猛虎之凶性搅乱棋局,并伺机‘趁火打劫’,收取全功。”

“祸水东引……趁火打劫……”他低声重复着,眸光陡然锐烁。

陈扶凑近他耳侧,肃穆道:“天下神器,圣人大宝,非符命所属,大功济世,不可妄居。”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道,“自古开基立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

是呀,他承继父位,朝中虽有威望,却少了开疆拓土的赫赫战功,那侯景,说不定真就是他立威天下的最好机会。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拉起她放在膝上的手,目光深深凝视着她。

“稚驹于吾,当真如虎添翼。”

她亦回握住他,“大将军雄才大略,远超萧衍之流,便是没有稚驹,一样功成。”

一鲜卑苍奴入内禀报,大王要见陈女史,高澄与她交换一个眼神,二人起身同往。

一入寝殿,浓重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炭盆的燥热、铺地花椒的辛烈,还有一种属于病人的衰朽气息。

榻边坐着位妇人,年过五旬,罩一件素色裘皮,头发挽成紧实的髻,仅插一羊脂玉簪,不见多余饰物,是娄妃。她见两人进来,目光在陈扶身上一过,颔首一笑。

陈扶依礼下拜,于榻前三尺外垂眸静立。

病榻上的高欢,这位曾威震天下的枭雄,如今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他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浑浊,枯槁的手无力地搭在锦被上。“好……孩子……近……近前来。”每一个字,都似从肺腑深处挤出,伴着急促喘息。

高澄揽着陈扶近前,将她的手引到高欢掌中,三只手交叠在一起。

“自阿惠……奉召驰赴晋

阳,吾……吾病笃,唯恐他一步行差……便基业动摇,”高欢喘了两口气,看向高澄,“然他……侍疾中理政……无一不妥……昨夜他侍疾时提及……才知是你……”

娄妃抹把眼泪,拍拍怀中人,“我来说吧,”目光落向陈扶,“好孩子,听阿六敦说,他每探视大王后,阿惠皆亲送其至宫门。还对他言‘晋阳城的安危,便托付于公了。宫中卫戍、父王静养,皆需公坐镇。’”

“阿惠还听了你的谏言,去问策慕容绍宗将军。彭乐那边,他厚加赏赐,又配了自己的心腹做副将,使其勇有用武之地,却无作乱之机。”

“后方粮草转运等务,他全托付给了韩轨、潘乐,文书往来从不过问,示以信任。最难得是,前几日深夜,他摒去所有随从,独自一人携了两坛好酒去厍狄干府中。不称官职,而呼‘姑父’,斟酒敬之,而后泪下,‘王若有不讳,侄儿年少,唯有姑父可为我依靠。’其人性烈忠直,见以家族亲情相托,捶胸顿足,立誓效死。”

娄妃伸手轻抚陈扶脸颊,“好孩子,阿惠此儿,自幼聪明晓事却不受训,吾常恐其有祸,亏有你在旁劝着啊。”

陈扶微微垂首,“世子性聪警,多筹策,内资明德,本就会如此行事,稚驹不敢居功。”

榻上的高欢咳了起来,娄妃连拍他的背,好半天才缓过气。高欢望回陈扶,手指突然收紧,“孩子……吾对你阿母不住……”

“大王不必介怀,阿母而今反比从前自在。很多事往远了去看,才看得出好坏。”

高欢怔怔望着她,喉间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吾有过……对国……对家……”说着,头便无力地歪向一侧,呼吸越发急促,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全无半分横刀立马的枭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