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开始围着灶台吃饭。
老汉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阿禛眉头微锁,吃得慢些。而阿禾,不仅喝光了,还将碗舔了个干净。意识到陈扶在看她,蜡黄小脸上泛起红。
陈扶尝了口,虽只是糊糊,却挺鲜甜,但她只喝了小半碗,便推说饱了,将碗推向阿禾,“能帮我喝了么?”阿禾点点头,仰头喝得一滴不剩。
洗罢碗,夫妇回了里间,阿禛也跟了进去。
油灯如豆,光影在土墙上摇晃。
陈扶坐在炕上挠痒痒,身边的阿禾睁大了眼睛,屏息听着里面。
“城西李牙婆…递了话,孙家缺个使唤丫头…五斛粟米…现给。”
“不行!”阿禛声音猛地拔高,“绝对不行!”又压低声音,“那小娘子…不是给了根金钗?” w?a?n?g?阯?F?a?b?u?Y?e??????ū?w?ě?n??????????????c?o??
“谁知道真假?便是真的,往后也要给你娶媳妇用…”
“俺不要媳妇!俺去河里摸鱼,去坝上给人扛包!俺去…俺去偷去抢!也不能卖她!”
“偷?抢?!你想叫官府抓了你去?!五斛粟!够俺们啖到秋收!不卖她,全家一起饿死吗?!”
“孙家…是体面人家…跟了去…至少有口饭吃…”
“娘!那是火坑啊!是生是死都由别个了!”
“这事定了!”
老汉语毕,墙壁传来拳头捶在上面的沉闷声响。
阿禾用破被死死堵住自己的嘴,大颗大颗泪珠无声滚落。
陈扶刚进来时,看她虽也是粗麻布衣,但没有补丁,还以为是家人疼她,结果是因为要‘卖’,所以要卖相好些。
翌日天一亮,阿禛便带着陈扶踏上了通往长社县城的路。
村庄在晨光之中,更显出其破败。房屋多有倾颓,目光所及是大片荒田,田埂边只有荠菜、灰灰条等野菜。远处,洧水河岸成片的柳树和榆树皆被拔了皮,榆钱是救命的粮食,早被摘光。
面有菜色的老翁在田里艰难锄地,几个因长期饥饿而腹部胀大的孩童,呆呆地坐在土墙边,用空洞的眼神望着他们,一片死气沉沉。
“阿禛,朝廷不是颁布了均田令,也减轻赋役了么?怎么会…穷困至此?”
阿禛露出苦笑,“小娘子恁说的是天子跟前,俺们这儿是河南道,是侯大将军说了算的地界。”语气带着畏惧,也有压抑的愤懑,“朝廷的恩典,落不到俺们头上。侯大将军要养兵对付西边和南边,税赋、劳役,一年重过一年。”
他声音更低了,“交完府君要的五匹绢,家里便分毫不剩了,没钱打点,只能一趟趟出去服劳役,地也荒了…”他指指远处一个蹒跚的背影,“俺叔的腿,就是去年被征去修河堤,活活冻坏的,再也好不利索了…”
陈扶眉头深深蹙起。
高澄在邺城踌躇满志,与宋游道、崔暹、高隆之等日日商讨如何整顿吏治,清丈土地,减轻民负。
可那些政令,经过层层盘剥加码,最终压在老百姓身上,依旧重得连‘啖饭’都艰难。
“好个政不下乡啊。”
阿禛看着身侧恨声咬牙的小女娘,犹豫再三,终忍不住问道:“小娘子,你…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