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卢氏,是范阳卢氏北祖大房一脉,卢道裕之女?”
此言一出,莫说陈元康,连高欢眼中都掠过讶异。
陈扶侧首看向高澄,语气轻松地好似话家常,“同出北祖一脉的卢景裕,还是大将军的老师吧?”见高澄只是眯眼盯着她,并不作答,又转向陈元康,唇角弯起笑意,“如此高门望姓之女,竟肯下嫁阿耶,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陈元康一时懵然:阿扶竟这般懂事?
不待他细想,陈扶已继续道,“卢道裕不只是范阳豪族,还是幽州刺史,领燕郡、范阳郡、渔阳郡三郡之事;阿耶有此岳丈助力,阿兄有此母族加持,锦绣前程当无忧矣。”
高欢笑容更深,“好孩子,小小年纪便如此顾全大局,难怪阿惠儿会如此爱重你。你放心,不止你阿耶阿兄有靠,你有了这样的母家,他日谈婚论嫁,何愁不能匹配高门?”
陈扶闻言,直直望向高澄,“若没有这样母家,即便稚驹尽忠尽心,也无法择就高门么?”
高澄的眉头骤然蹙紧,沉声道:“不论稚驹是谁家孩儿,都配得上头等高门。”
良久,陈扶方转回正题道,“阿耶得此殊恩,本是光耀门楣之喜,然阿母侍奉至孝,操持儿女,并无过错,如此无故休弃。稚驹唯恐……恐有那不明丞相苦心之人,借此非议阿耶——”
目光幽幽转向陈元康,“寒门骤贵,便弃糟糠!甚至……妄测丞相所任皆无德之徒,纵臣下行不耻之事,视礼法为无物!徒叫那南梁看了笑话,再扯出什么‘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的辩题来。”
“又叫西贼小看,骂丞相‘只能求于门阀宗室,暂稳民心,翊戴圣明,诚非大王之力!’”*
陈元康看高欢笑意骤敛,忙斥道:“阿扶!此等不堪入耳之言,也是能妄议的?!”
“辩题是已有之事,不堪入耳之言是贼国传来的宇文泰原话。稚驹只是为君担忧,不忍见大丞相一番苦心,反被小人曲解。难道阿耶,只想自己之利,却不为大王名声考虑?”
陈元康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背过气去,他强压羞怒道:“阿扶多虑了,阿耶……阿耶自会补偿你阿母......”
“这就是阿耶之事了,稚驹作为小辈,安敢置喙?”顿住,作恍然大悟状,“不对,也是大王之事,毕竟,如何安置阿母,亦关乎大王之声誉。”
骤雨哗啦啦浇下,砸在庭院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李氏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雨水泪水混在一起,她死死拽着陈元康的衣袖,咬牙切齿、声嘶力竭,
“陈元康!你个没良心的畜生!当年你跪在我爷娘面前发誓非我不娶!说会一辈子待我好!我给你生善藏、生扶儿,如今刚风光没两天,你就要休了我……”
陈元
康紧绷着脸,身形僵硬如铁,任由她推搡拉扯,只在被李氏指甲挠到脸颊时,才猛地挥袖格开。
“够了!”他低吼,“说了休书是奉王命!你还要胡搅蛮缠到几时?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撒泼打滚,哪有半点大家妇的样子?我……”大叹一声,“哎!我会给你一笔钱,你好自为之!”
说完猛地甩开李氏,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陈扶走入雨中为母亲撑伞,李氏抱住她大哭起来,“阿扶!阿扶啊......”
虽有前世之记忆,但今生李氏就是生母,是自小抚育娇养她的生母,安能不心疼?
昔日读史,见高王神武,精于计算,只觉底层之人建功立业当如是。如今这算计落在了自己至亲身上,才知何等残忍。
哭了一阵,李氏忽骂道:“那范阳卢氏是什么东西!定是那起子狐媚子,勾得你阿耶丢了魂!我要去他们卢家门口闹!让街坊邻居都看看……”
“阿母,那卢氏或许连阿耶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晓。她不过是……一件工具。去找工具,能讨到什么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