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慢慢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料峭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偷偷带着暮春的微凉,吹散了几分他因怒火攻心,而发胀的昏沉。
他望着宫外黑沉沉的宫墙,眼底翻涌着愤懑和焦灼的情绪,脑子里一遍遍闪过万历四十五年以来,京营那副颓败的样子。军籍上写着一万五千人,实地点卯能拉出来的壮丁还不到八千。户部拨付十成军饷,经过兵阀层层盘剥,到兵卒手里的连三成都不到。
校场之上都是老弱病残,军旗都举不直,刀枪也握不稳,全然是瘦驴拉破车的样子,空有拱卫京师的虚名而无半战力。
可再看京营里的那些将官,个个都脑满肠肥,宅邸修得比藩王府都还要气派,这般腐朽不公,早就戳破了他的底线。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御案,从案桌下方的密屉里,取出一个用明黄绸布精心包着的册子,重重拍在桌上,沉声道:「打开。」
王承恩不敢耽搁,连忙解开绸布的系带,册子展开,里面是三份纸色墨迹都不一样的文书。分别是户部历年京营粮饷拨付的原始底档,兵部对外公示的军籍清册副本,还有东厂番子扮成杂役混进京营,逐日记录的真实点卯存档。三份文书表面看着严丝合缝,底档和清册的兵员,粮饷数字堪堪都能对上,可一旦跟东厂的实地记录一对照,这层层漏洞就若马蜂包一般,想藏都藏不住。
「三个月前,朕就让你暗中调取户部的原始底档,避开兵部老吏的耳目,又安插了新任兵部主事私下核对军籍,同时派东厂番子混进京营,逐日记录真实的点卯人数,粮饷去向,为的就是揪出京营贪腐的根。」
朱由检伸手指着册子上朱笔圈出的关键地方,语气冷得像霜,「你看这里,户部拨出三千两白银,专款专用于京营置办冬衣,按军例一人一件,本应配发一千五百件棉袄,兵部清册也确实有登记。可东厂番子的真实记录里,那个月京营在册的实有兵员只有三千二百一十人,其中新增兵员三百二十一人,其余则是战死丶逃役丶退伍造成的空额,那一千五百件棉袄,本就该发给一千五百名实有兵员,可如今实有兵员连两千三百都不到,这些多出来的空额名额,不是别的,是历任将官挂名冒领钱粮的幌子。」
王承恩俯身仔细看了看,随即沉声回奏,语气里满是愤慨,把查实的细节补全:「陛下英明,奴婢顺着这些空额漏洞深挖,早就把所有猫腻都查清楚了。这些空额名额,都是京营将官跟兵部官员暗中勾结留下来的,三年下来,仅凭这些虚设的人头,就侵吞了粮饷四万七千石,折合白银近万两,全都落进了那些贪腐官员的口袋。那指挥使现在装病拒旨,正是听说陛下要彻查京营,怕自己跟兵部露馅,让冒领空饷的罪证败露,才急着连夜联络兵部侍郎,妄图销毁证据联手脱罪,当真其心可诛。」